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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宅房中的气氛肃静而凝重,在穆家家主轻声解释了一番之后,整个房间更是陷入了沉默的状态,只余几个人隐隐的呼吸声。
道士并不在意这些,又来到另一个女子身边,重复之前的动作,做了一遍。他静静思索了一阵之后,双眉跳了一下,像是心中有了答案,抬头望向围观众人。
“此二人必是冲撞了什么邪祟。”
“……二人尺脉闭合,近于无踪,可以判定此番沉睡乃是得了邪病……”
“……手心之处不跳,由道家秘法可知,此番非遇事惊吓所致……”
“……人中指有三节,根部为神,靠食指一侧为内神,靠无名指一侧为外神;中节内为内仙,外为外仙;末节指内为内鬼,外为外鬼……”
“……此二人都是中指中节跳动得厉害,可见是被胡、黄、白、柳、黑一类的仙精给附过了身……”
瘦道士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李家家主听得云里雾里,最终,脸带疑惑地问道问道:
“这位道长,不知您所讲的胡黄白柳黑是什么东西?”
道士:“……”
瘦道士又说了一番胡黄白柳黑所对应的保家仙,听完之后,李家家主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正欲再问什么,穆氏忽然插了一嘴:“道长,今日早间,这两名侍女晕倒之前,曾经喊过一声:‘狐仙姐姐慢走。’您的意思是,她们可能是招惹了保家狐仙?”
道士颔首。
“可是……”穆氏闻言并没有消解了心中疑惑之处,反而更添愁绪,秀眉都像被这恼人之事给坠得凑在了一起,她讶然道,“我们李府内并未有人供奉什么保家仙啊,她们又怎么会冲撞到狐妖呢?”
有同样念头想法的显然并不止穆氏一个人,李家家主及主母同样有这样的疑惑。两人都算是诗书传家的传承,最多也就对佛道之流有些亲近感,但心中秉承的还是天地君亲师的理念,拜天拜地拜祖宗,哪里可能胡乱祭拜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哪里会允许别人拜祭这些不入流的邪神怪鬼?
如此说来,是宅中有人偷偷祭拜保家仙之类的邪祟了?
正在胡乱猜测的他们,还未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疑问,却又听到了道士口中说的另一项可能,而那句话的说出,在他们二老的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传言狐精口中有媚珠,媚人之时,含珠化为美妇少女,人莫能查。若真是无人供奉,那有狐精匿形于贵府之中,也未可知。”
听了那枯瘦道士的话语,李老爷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看样子是想说什么,不过瞄了一眼一旁表情变幻不定的亲家之后,最终化为了欲言又止。
这一日李府之中出现了诸多状况,似乎因此连时间都变得漫长。全程陪同下来的李墨轩,在下午终于抽了个空闲,回到了自己所钟爱的偏院。
这个令他心安的小院内,竹荫翳翳,花开团团,清幽至极。——除了那个最近越来越骄横的大白鹅,不知对院中的哪里不满意,站在一株高树下“呃啊”不停,除此以外,似乎没有其他的任何事物会发出一丝响声。
他缓步登楼,轻挑珠帘,走入内室。床上丽人半坐半躺,斜倚在锦被上。细足小小,脚趾指甲被凤仙花花瓣染成粉红色,分外娇媚。
一缕阳光斜射在雨轩身上,面如玉色脸色安然,似乎沉浸在午后的小憩之中,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是出卖了她。
原本脸色有些疲惫的李墨轩,嘴角上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笑意,走到床边,轻轻捏了捏那个睡美人的鼻头,柔声道:“春日迟迟,美人在侧。此等光阴,可饮酒,可调琴,装睡是不是有些浪费?”
听到了爱人的调笑,雨轩缓缓睁眼,长睫如扇,划碎了一缕斜阳如金屑,如火星,跳跃于她深深的瞳孔中,带着特有的温度。
她玉臂轻伸,环绕住李墨轩的脖颈,像挂在他的身上一般,将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处,轻轻摩擦了两下。
“不知穆家姐姐请来的高人怎么说?”原本清丽如水的声音,从怀中折了几折进入耳朵之后,多了种凝滞感,让李墨轩忽然升起了一丝不适应的感觉。
“呃……”他在心里将这些事过了一遍,而后简要地讲给了雨轩。
当他讲到那瘦道士怀疑宅中有狐精隐匿之时,手臂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震颤,只觉得怀中的玉人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
李墨轩不再继续讲述,他缓缓地、温柔地拍了拍雨轩的后背,轻声道:“丫头,别怕,别说是有妖怪,再危险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的。”
这一句话似乎比窗外琥珀色的阳光都要温暖,雨轩的身体渐渐柔软了下来,一点一点的,生气慢慢重新注入到她的躯壳里。
“夫君,你……害怕精怪么?”雨轩开口问道。
李墨轩闻言沉默。雨轩向来更喜欢叫自己轩哥儿,只有在外人面前和极郑重的情况下才会称呼自己夫君。此番问话忽然这么称呼自己,让他从中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他沉吟再三,在雨轩柔情目光的注视下,苦笑道:“精怪又怎么了?天下之大,你听过精怪祸害过几个人?这世上害人最多的,还不是-——”他忽然一顿,右手猛地往胸前一指,道,“人心。”
这句话一说出口,如冻雨凄风入室,将屋中的氛围吹出一股萧瑟之感,一时间,二人都没有了继续说话的欲望。
只是这沉默终不会长久,在几声突兀出现的鹅叫声中,像抱在一起相互依偎取暖的二人,终于缓缓分开,房间里又恢复了些须生气。
沉默一经打破,就如冬末残雪遇到阳春和风,自然而然便融化殆尽了。在雨轩的探听之下和李墨轩主动的讲述之中,下午一直独坐偏楼的女子也将府中的这些事情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本来,父亲并不太相信那道士的话语,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穆家……岳父一直在旁边不住劝说,最后答应了让那道士先行施法救治那两个侍女,而后再查探府中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听了李墨轩的讲述,雨轩不觉地皱了皱眉。
自从自己嫁入李府之中,府内一直安稳,连鸡鸣狗盗之徒都没有进来过。更何况,前些日子,自己发现府中忽然出现游魂之后,曾在这府中四角都放置了镇邪灵符,从那之后,府外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不能轻易进入这宅院之中。即便有一些法力高强的,能够突破灵符隔界,进入府中,自己也能在第一时间心有感知,前去驱逐。
只是不知,这次的邪灵,是怎样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府中的呢?
又是为何,要化为狐精的形貌来附在这两个侍女身上?
不知不觉间,雨轩的心,忽然间冷了一下,她低低叹息了一声,那声音细若蚊吟,微不可闻。
“多事之秋啊……”
在老笔斋经过一番辛苦磨牙、费了无尽口水,终于买了两块便宜的墨块,小书生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回到客栈之后,他给墨宝磨好了墨,伺候着这个犯懒的小墨人吃了下去。
墨宝早已在床上躺得百无聊赖,喝过墨后,精神头变足了些,坐在枕头上,缠着齐钰玩起了牌九接龙。
一开始,墨宝因为刚玩,输多赢少,被小书生用香灰在黑亮的头颅上点了几个白点,看着像一个缩小版的黑木和尚。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熟悉了规则,还是牌运上身,墨宝连续接龙成功,没有一张“睡觉”之牌,它大呼小叫,逼着齐钰喝了好几杯清水,眼见得肚子就大了起来。
齐钰不忿,又连着玩了几局,竟是再也没有赢过。这八九杯清水入肚,他就像那劳作归来,一口气喝下半桶清水的驴一样,身子稍稍一晃,满腹“咣咣咣”的响。无奈之下,他把手中的牌一扔,决定不再玩了。
喝了个水饱的小书生仰头躺下,随手抓起了一张骨牌,忽然觉得手上有些粘滞感,他拿到眼前一看,手上多了一个半圆的墨印。再把那骨牌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这牌面之上的一个花点,居然是应手而落,粘到了他的手指上。
明白了过来的书生指着墨宝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墨宝见自己作弊泄露,把牌一推,嘿嘿笑道:“不玩啦,不玩啦。”
齐钰:“……”
玩够了的两位左右无事,离晚饭时间又有一段距离,便都斜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齐钰讲了那曾遇到的道士抢乞丐钱的事,笑得前仰后合。
墨宝听齐钰说又遇到了那个道士,身体僵了一下,急忙问道:“你又撞到他了?没有和他聊天吧?”
齐钰道:“没有,连乞丐的钱都拿,实在是君子所不齿,我就没有上前和他说话。”
墨宝似乎对那个偏僻小庙里的道士很是忌惮,细细念叨了些什么,声音微小,让人听不真切。
齐钰正待要问,忽然听到窗边响起一阵扑翅声,而后,街道上一阵诧异好奇的惊叫声,突然响起,沸沸扬扬地涌了进来。他与墨宝愕然回身,只见一只硕大白鹅,拍着翅膀,一头扎进了客房。
“呃啊,呃啊……”
那大鹅进屋后又扑了两下翅膀,这才收翅站立,斜着眼睛瞥了瞥屋中床上这两位,看上去孤傲得很。
被那翅膀扇出的大风吹落枕头的墨宝骨碌一下翻身坐起,看起来极为恼怒,吼道:“你这只破肥鹅,会飞了就了不起啊,跑这里来嘚瑟什么啊?哪天爷把你扔锅里炖了,看你还飞得起来不?”
那震惊中的书生这时才醒悟过来,他望着那只神态孤高傲慢的大鹅,不可置信地道:
“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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