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歙州城里的流言数变，被那些看热闹的人们传来传去，难辨真假。
茶舍酒楼，向来是消息集中之地，推杯换盏之时，斗茶品茗之际，有那么一件古怪传奇的事作为谈资，自然是极好的下酒之料，佐茶之兴。
今日城中最为热闹的事件，自然是李府外发生的这一切。于是，在某些闲人的推波助澜下，这歙州城内大小茶馆酒楼之中，各种版本的流言沸沸扬扬，传播不休。
月波楼中，随着日色临近中午，食客们陆续而来。越聚越多的人流令原本宽敞的大厅显得拥挤而略微有些杂乱，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
“听说了吗？李府那边今天闹鬼了。”
“这事啊，早就听说了。我家的一个街坊今日正从那条街上路过。好家伙，遇到那么一行忽隐忽现的……怪物，一大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跑回家里躺那回神去了。”
“……你说这光天化日就撞鬼，李家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才会这样啊。……”
“……呵呵，你们啊，一看就是没有经历全过程，道听途说，以讹传讹。那李府外有古怪不假，可是那是天老爷给李府送财来了。……”
“……就在那些妖鬼幻灭不定之时，从李府中忽然飞出一只大鹅来，神俊风流，器宇轩昂。那大鹅飞出后一声鸣叫，那些妖鬼便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立时僵住不动，被这大鹅一口一个给吃进肚中。后来你猜怎么着……那大鹅吃完了那些妖鬼后，一张嘴，吐出了一堆真金白银来。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派来神鸟，给李府送财来了？你觉得这李家会不是那种积善之家？……”
光怪陆离之事最是催酒入腹，酒酣更增谈兴，这月波楼里酒桌之上，关于李府那些形形色色的传言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的一塌糊涂。
酒楼大厅西南一角，临街一张小酒桌上，摆列着一盘风干鸡，一盘银鱼，两碟时令小炒，一个胖子独自一人坐在桌旁自酌自饮，望着窗外街上来往的人群，显得惬意而悠然。只是，每每附近有人高声谈论到李府事项的时候，他的小而圆的耳朵，就会像某些准备捕食的野兽一般，转向发出声响的那个方向，收集那边的所有信息。
这胖子已经坐在这里许久，细酌慢咽，听着酒桌之上的那些流言碎语，面上看不出任何声色。他就这样坐着，听着，喝光了最后一滴酒后，丢了一块碎银两给小二，而后挺着肚子，背着手默默离开了月波楼。
暮春四月，艳阳高照，走到街道上的那胖子抬头看了看高悬的金乌，觉得有些刺眼，不禁低下头来。脚下，是一团自己的墨色的影子，在周围的日光包围中，显得那般的黑。
歙州城外，练江江边。
练江水奔流不息，滔滔东去，犹如日月升沉，无止无休。
江畔某处，古槐丛生，怪枝森然如戟，又像无数根的手臂伸向四周，纵横交错，荫荫翳翳，遮蔽天日。外界阳光炽烈，到了这里却像是撞到了一堵深绿围墙，无法透入进来。林下的空间显得暗影憧憧，仿佛在隐藏着什么。
在这等阴暗之地，虫鸣微细，江涛声弱，似乎连声音，都侵入不了这块幽静之处。
直到，一个身影，踢踢踏踏地闯了进来，喘息如牛，汗落如雨。
那是一个胖子，身形不高，但很宽，将一身刺绣的绸衣撑得满满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般，他甫一进这片古槐密林，便双手扶膝，气喘不止，看样子很是劳累。
“娘的，你这个破道士怎么住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想累死爷爷我吗？”
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密林中传荡开来，似乎连树叶都被惊扰了一下，摇摇摆摆，发出一阵沙沙声。
一阵抱怨过后，像是喘匀了气，歇足了精神，那个富态男子直起了身，向林外来路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抬足，继续向槐林之中走去。不多时，树影纷披，再也看不见那个宽阔的背影了。
槐荫深处有一间小庙。
小庙之中，一高瘦道士坐在彩漆剥落的三清神像面前，双目微闭，嘴唇轻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祷告着什么。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睁眼，转头向庙门之处望去。
顺着他的目光，那扇紧闭的庙门像是受到了大力推动一般，“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被庙顶高树打碎的光线变成许多调皮的小火球，蹦着跳着流泻入庙中地面，跑来跑去。随后，一道宽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阳光，方方明亮了一下的庙内，又一次阴暗了下去。
“我说，给你了那么多的银两，你又不缺钱，这小庙门就不能修宽一点吗？我要是再胖几分，就卡到进不来你这破庙了。”
道士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抹汗的胖子，嘴角上扬，笑了一下，但眼神之中却是一片漠然，声音枯涩，道：“若真那样，便是无缘再见之日了。”
胖子见他面色冷淡不似玩笑，滞了一下后，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胖子在蒲团上坐下，见那高瘦道士面色淡淡，沉吟了一下，问道：
“今日，你在李府那边做了些什么？”
道士向胖子望了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来，迅速将目光敛回，看向自己身前的地面，道：“本来想进入李府确认一件事情的，哪成想……”
“怎么？”
“府内的仆役不愿去通报也就罢了，你那掌上明珠出行之时，我去拦路，居然被她喝令两个家仆把我给扔得远远的，好大的脾气啊。”
胖子听完默然无语，半晌方道：“小女不认识你，不小心将你当作招摇撞骗之徒也是可能的。只是今日，李府外的那怪事……”
未等胖子说完，道士截道：“是我气愤不过之后，在那施展了一下撒豆成兵的异术。让他们心惊一番，好知道道爷我的手段。”
看着那道士自信的表情，胖子咂了咂嘴，而后道：“你那异术被破了……”
一觉大梦睡到巳时时分的齐钰，被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给吵醒了过来。他伸了伸懒腰，筋骨间发出一阵“咔吧”的声音，觉得很是舒服，精力恢复了不少，这才翻身坐起，洗漱了一番。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这才惊觉已经是日近正午，没想到自己会酣睡至此时，一时腆然。不过回头一看，那小墨人仍旧高卧在床，呼呼大睡，也就不觉得有多难为情了。
小书生看着那个小墨人，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下楼点菜去了。
待齐钰在楼下等菜听了一会儿闲话，提着食盒回到客房，在桌子上布好杯盘，准备享用午餐的时候，一个小小墨人儿在他没注意到的瞬间，倏然一下坐在桌子之上，一脸热切地望着他。
回头发现了墨宝的齐钰笑了笑，不等墨宝吩咐，主动去拿来石砚陈墨，细细研磨，也给墨宝做好了它的午餐。
他们两个就坐在桌上默默地吃着各自的饭食，屋中氛围安静而祥和。
不多时，吃完午饭的齐钰与墨宝对视了一眼，小书生向墨宝问道：“墨宝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忽然被问道这么一个问题的墨宝明显怔了一下，摸了摸头顶并不存在的头发，小眼睛眨了眨，明显有些困惑。
“你是要走了吗？”它问道。
齐钰点了点头。
来到歙州的几日，小书生经历了很多事情。遇到了画妖，送完了古玉，结识了李墨轩、雨轩夫妇，看到了怪鸟、妖狐斗法，又带出了墨宝……件件桩桩，有的奇诡莫测，有的温情暖暖，有的危机四伏，这短短时日，让齐钰生出一种过得漫长而充实的感觉。
“父亲命我出门游历，我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啊。”
墨宝显然没有从突然被告知要离别的情绪中走出来，他茫然地坐在桌子上，双膝蜷起，双手托腮，望着帘外的春光默默发呆。
对于墨宝来说，在他凝成灵胎，化身成形的这数十年的时光里，齐钰是唯一一个和它一起共度时光的人类，这几日下来的对话，竟是它这一世中所有的对话。那个陪你度过时光的人，那个与你共历磨难的人，在你心中，会是怎样的存在？
齐钰见墨宝头一次露出情绪低沉的神态，内心感动之余也生出了几分失落之感。他叹了一口气，嘴角勉强扯起一丝微笑，对着墨宝说道：
“墨宝兄，你呢，之后怎么打算的？”
墨宝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然后抬头望向齐钰，小小眼眸中充满了依依不舍，“你马上就要走吗？”
齐钰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还要去李府与子羽兄和雨轩姐道个别。听说他们府上今日出了怪事，我去问候一下。”
墨宝不知道李府今日的情况，于是小书生将之前在楼下听到的一些传言给墨宝复述了一遍。
听了齐钰的讲述后，墨宝沉思了一会儿，决定陪齐钰一同去李府转转。
齐钰笑问道：“原来你不是说你不愿意去那里，不喜欢李府中人么？嫌他们的刀斧气太重。怎么今日忽然又愿意去了呢？”
小墨人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后还是耐心解释道：“之前我认为歙州城内能秉天地灵气而生成的灵物不会太多，可是这几日经历下来，才知道是我错了。这歙州城里，千妖百鬼随时可能碰到，真是奇哉怪也。听你说那李府处也开始出现白日见鬼之事，我实在是担心你会遇到什么情况，不如和你一起走一遭了。”
小书生很是感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