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棚八面透凉风，一片清爽。
练江水绿如酒，微澜不惊。坐在这棚中向外望去，一片春光下，碧水翠山显得非常干净。
齐钰站得笔直，不住向江面上望去，不知在看什么。
野火烧得噼啪作响，一阵哗哗的水沸声里，李墨轩笑着问道：“怀仁，你在看什么啊？”
小书生回过神来，道：“我在看老丈放的鹅到底在哪里啊。”
那正在煮水准备给众人喝的多须老者闻言嘿嘿一笑，向着齐钰说道：
“这位少年郎，老汉的鹅现在游到很远的地方去觅食了，你现在是看不到的。”
齐钰听老汉这么一说，也就坐了下来，接过那老者递过来的一粗陶碗的开水，道谢之后，好奇问道：
“您不怕鹅会走丢吗？”
老者大手一摆，道：“小公子，一看你就是官宦子弟，没有放过鹅吧。这鹅呀，只要有个好头鹅，它就会主动领着鹅群出去觅食和回巢，老夫我用不到费力的一直盯着。”
“老汉我啊，去年在这河边，捡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鹅雏，在我的精心照料之下，它好了过来。这一年它长的身材高大、脖颈修长，一点点的就成了我放的这群鹅里的头鹅了。别的不敢说，单论我养这一辈子的鹅里，这只鹅是最聪明、最漂亮的头鹅，认路、能干、护群。所以啊，现在我放鹅就是把鹅群往河里一赶，然后就可以非常轻松的在这里睡觉了。”
李墨轩闻言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和怀仁都差不多，对这些事情不是很懂。怕是只知道背诵一些什么鹅鹅鹅，曲颈向天歌之类的诗歌。”
小书生接道：“是啊，再就是知道一些右军之白鹅这样的故事，还真是不懂它们的习性。”
这下轮到雨轩和老者好奇了，问道：“什么故事啊？”
齐钰和李墨轩对视了一下后，后者开始讲述那个举世闻名的书圣与白鹅之间的故事。
“传闻有个老太太养了一只特别精神特别漂亮的白鹅，王羲之听了很是喜欢，就让家仆去买下来。老太太很有性格，给多少钱都不卖。羲之无奈啊，于是就决定带着朋友一起去老太太家欣赏这只漂亮的白鹅。老太太一听，书圣要来我家里，高兴坏了，这多有面子的事情啊，得好好招待人家吧。于是乎，磨刀霍霍，然后就把家里那只大白鹅给杀了炖了……”
故事讲罢，四人一起唏嘘。只是这唏嘘略有不同：李墨轩、齐钰二人感慨白鹅的境遇，雨轩和老者则是感慨于只是因为字写的好，去别人家就能吃到红焖大鹅的美味，这种差别，让齐、李二人很是无奈。
在几人的一片谈笑声里，忽然，一阵清脆、辽远的“呃呃”叫声从远方的江面上传来。不多时，成片的“呃呃”声汇成一曲连绵不绝的交响曲，飘荡在这天地间。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那远处的酒绿江面上，忽然有一长颈如旗杆一般笔直立起，引颈高歌，其后数十上百个白色脖颈如应和一般，也是齐齐立起，在江水中形成一片小小帆林，迎风踏浪而来。
正是一群鹅阵。
群鹅如一艘艘小白船，飘飘摇摇地游了过来，不多时到了岸边，最前面有一只大鹅昂立而起，如骄傲的将军一般，目不斜视，站立岸边。
余下群鹅在它身边毕恭毕敬经过，整整齐齐排列两行，一步一摇地向草棚处走去。间或有一两只走得歪斜的，那鹅将军便会伸出长颈在它们的身上轻啄一下，警告它们。
几人见这群大鹅行为有趣，停下了谈笑，除了老者没有起身外，余下三人齐齐站起，走向这鹅群，想近距离观察一番。
只是那群鹅对这迎过来的几人毫不理睬，群分左右，从他们的身边绕了过去。不时还有几只调皮的大鹅尾巴一抖、屁股一撅，挤出青灰色的鹅粪，留在了三人身前。闻着那腥臭之气，三人哭笑不得。
最后压阵的那只比寻常鹅要大出一倍也宽出一倍的头鹅更是气势不凡，颈子高昂，胸脯满挺，眼周一圈金黄绒毛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瞳孔如漆，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那些鹅，双翅展开，犹如两把大蒲扇一般，在最后面撵着这群鹅去江滩草地之处吃草。
注视着这个器宇轩昂，一副鹅中王者之风的头鹅，李墨轩叹道：“真是个灵物啊。”
小书生望着那排列整齐的鹅阵，同意点头。
雨轩看着那只大鹅，目色中泛出一股光来，炽热而浓烈，忽然回头认真道：“我们把这只鹅买回家吧。”
看着雨轩眼中那灼热的目光，李墨轩和齐钰没来由地同时打了一阵寒颤，想到之前雨轩与老者在那里对炖鹅方法讨论得采烈而兴高，李墨轩问道：“丫头，你不会是要买回去铁锅炖大鹅吧？”
雨轩柔声道：“怎么会呢？这么好玩的鹅，怎么也要玩够了再炖。”
那之前还一脸傲相、昂首阔步的大鹅不知是听懂了雨轩的话语还是脚下踩滑，忽然一个踉跄，竟是急忙收翅向前跑了几步，跑到了那老者的背后。
郊游三人与偶遇的放鹅老者言谈甚欢，一起在江边将那条草鱼剖洗干净，其间雨轩还带着齐钰一起在江滩上翻卵石，抓螃蟹。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小书生玩得不亦乐乎，当然，笨笨的书生自然也免不了有被河蟹夹手痛呼的情况。
待到鱼熟酒热，几人在这江滩上坐在石头上，把酒临风，折枝为筷，啖鱼食蟹，虽无丝竹并奏，但在一片清脆鹅鸣声里，却快活得有如神仙。
这一日，有人仰而赋诗，有人渔歌互答，酒酣耳热后，在齐、李二人对着滔滔江水赋闲愁之时，也不知道雨轩和那老翁是怎么交谈的，居然真的就把那只大白鹅给买了下来。
李墨轩向来宠溺妻子，自然不会对这个事情有什么疑问；小书生看着雨轩那对白鹅垂涎的目光，心里很是为这白鹅的命运担忧了一番。
几人吃饱喝足，日影已经开始渐渐西斜，一番依依惜别下，齐钰见雨轩递给了那老者一小包银两，而后又递过去一块扁平的石块，石块上面还有一个比拳头略大、近似于心型的凹槽。老者将石块接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乐成了花儿，竟是毫不犹豫地将那躲在他身后一直用脖子蹭他的头鹅一脚给锛了出去。
雨轩用柳枝编了一条绳，系在大鹅的脖颈上，牵着它走在前面，那头鹅竟然一点挣扎也没有，像是默认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垂头丧气地跟着新主人一路东行，不复之前趾高气昂的模样。
回去的路上，因为多了一只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大鹅，时间花的比来时多了一些，且一路增加了不少野趣。
齐钰向雨轩好奇地问道：“雨轩姐，你为什么要给那个老丈一块石板啊？”
雨轩对着小书生狡黠一笑，道：“因为他岁数大了，牙口不好，需要合适的石头啊。”
齐钰怎么也想不明白牙口不好和石头有什么关系，只是雨轩此时又转过身去和自己的丈夫去说话，小书生只好带着问号独自思考着前行。
回到城里，李墨轩夫妇热情邀请齐钰去府中坐坐。小书生本想回客栈，但突然想到了墨宝的请求，于是便又一次来到了李府。
穿过了几重院落，三人来到了那个清幽的偏院，坐在临水竹亭内，拂着有水汽清凉的微风，嗅着淡淡的花香，一解春末暖阳带来的燥热感。
春风悠悠下，雨轩给二人奉上了清茶和果品，就牵着鹅去花圃的另一边，看样子是去找给这只买回来的大鹅找安置的地方了。
李墨轩和齐钰在亭中一起品茶，闲谈，聊得很是开心，没有在意雨轩的动作。
来到那靠近花圃的水塘边，幽静角落处，那个梳着半翻髻，簪一支点翠金步摇的美艳女子先是向竹亭处望了一眼，只见隔着一片青竹，竹影疏疏，看不分明。而后，雨轩回头向那只大鹅看了一眼，眼神中有鬼魅精光涌动，大异于平日里的温婉神情。
那大鹅见状如遭电击，急忙萎下脖颈，装作啄食塘边青萍，却是每每轻点即止，不曾入口。
雨轩浅笑一下后，踢了大鹅一脚，道：“装什么装，再装，我就真把你给炖了。”
那鹅闻言僵了一下，然后将颈子伸了过来，像狗一样，讨好般地在雨轩的小腿处蹭了蹭，“呃呃”叫了两声。
“也不知道你一介鹅灵，为什么这么喜欢和那个水獭精混在一起。”
“呃呃……”
“你飞不起来还不是因为吃了太多的鱼虾贝类，你看看你们天鹅一族有你这样贪吃这些东西的吗？”
“呃呃……”
“那是之前因为你受伤，老獭精才总给你捉鱼吃，让你好早日恢复。现在倒好，自己胖成这样，灵力不足以支撑起自己的身体飞行，还怪人家。你这样子，以后还怎么飞去少海？”
“呃呃……”
“呸！你这只肥鹅，居然还想总过这种左拥右抱的生活？怪不得老獭精这么轻易就将你甩给了我，看来真是怕你将灵气都用在那些母鹅的身上，再也无法修炼回来。到了我手里，这种美日子想都别想，以后在这里你就天天吃素吧。”
大鹅听完，翅膀一耷拉，整个鹅身瘫倒在地，像是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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