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浮空,层林染锦。
又一个黑夜过去了,世界在晨光中一点点醒来。
无邪、夏郎中等人相视笑了笑,然后一起揉了揉发紧的脸庞,似乎要将那满脸的疲惫驱散走。几位年老的郎中挺了挺腰身,手握成拳,锤了锤后腰,缓解一下那停下忙碌之后忽然涌来的酸胀感,齐齐叹息了一声。
上一日,因为疫病的突然爆发,身为本县之中知名的各位医者,他们被知县派人从全县各地请到此处,一齐给这些生病灾民救治病体,控制疫情。当他们来到此处之时,这里的两千余流民已经有近半数染上疫病,高热呕吐者有之,浑身抽搐者有之,病状复杂,且不时有新增病患出现,整个营地都沉浸在一片凄惨哭声与难受呻吟声之中。营地之中,其他暂时没有什么症状的流民,也都陷入了惴惴不安的情绪之中,若不是外围有兵丁守卫,早就不知道他们会逃离多少、跑出去多远了。
直到县令与众医师的到来,流民营中那惊恐不安的情绪才渐渐安稳了下来。
事急从权,吕知县也没有与这些郎中过多客气,吩咐他们群策群力,迅速将这些人的病情稳定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尽最大的可能将疫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这些医者也知道,若是大灾之后,再爆发了大疫,那自己的家乡将会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可怖场景。灾病无情,哪里会嫌贫爱富或是挑选谁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于是他们为了本地的安稳宁定,为了自己家的好友亲朋,一个个不敢有任何怠慢,施尽平生所学,努力地去救治这些流民。
好在此处的疫情发现的及时,经过这些郎中医者整整一夜的忙碌,基本上已经被控制了下来。这一夜,没有新增高热患者,所有的病患都要不同程度的恢复,身体条件比较好的,甚至已经有那么十几个恢复了活力。几位一直忙碌的郎中看着那一大片已经沉沉睡去的病患,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欣慰的笑容,他们低声嘱咐了守护在这些病患身边的亲属几句之后,这才起身离开,向临时营地之外走去。
日光初升,温暖和煦,照在这些医家身上。虽然经过一夜的劳碌,这几位都已经衣衫褶皱,有些不修边幅的凌乱,但在这晨光中走来,却都添了几分悬壶济世、悲天悯人的气度。
守在寨外,一直腰板挺直的吕知县,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这些人,带领着属下,庄重而诚挚地鞠了一躬:“诸公仁心圣手,吕某感激不尽,文成在这里代本县百姓向诸公致谢了。”
几位见那吕知县袍服染尘,裤脚沾露,脸上神色与众人一样的疲惫,自知他也是一夜未眠,一直守在这里。面对着这样勤政爱民的县令,众人齐齐还礼。
与他最为相熟,曾经为吕文成诊治过疾病,从而有过数面之缘的夏郎中,上前道:“县令大人,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等的天分,何敢当大人如此大礼。”
众人纷纷称是。
吕文成苦笑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道:“诸公不必过谦。忙碌了一夜,都饿坏了吧?来,我们一同吃顿早饭吧。”说罢,吕知县在前方引路,带着众人进了一个新搭的帐篷。
此时帐中摆了两张席面,上面有两盆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一盆白面馍馍,还有一些山野小菜,几枚鸡蛋,看上去很是简朴,但是众人忙碌一夜,看到吃食,一瞬间都觉得腹中空空,洗漱了一番之后,纷纷坐下,开始吃饭。
一时之间,帐篷内除了唏哩呼噜的喝粥声,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吕知县也和众人坐在一起喝了两碗热腾腾的稀饭,吃了一个鸡蛋,额头之上隐隐冒出了一层汗珠。肚里有食之后,那原本缠绕着自己的疲惫感似乎都消去了好多。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有些人正在抬头向自己看来,便和众人聊起了天。
“各位,我对这歧黄之术不是很懂,此次疫病,到底是因何而发呢?我们又要如何来防治此番和以后的疫病呢?”
见到知县大人发问,夏仲麟捋了捋胡须,想了一下,道:“大人,古人言: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想必您是知道的。之所以每次都是如此,是因为这疫病之源,便是来自于因灾难而死亡的人畜。”见知县陷入思索之中,夏郎中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至于这瘟疫之症,千变万化,每有不同,倒是不好评论每项疫病的具体防治措施,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要做好强制隔离。还有,如果有因瘟疫而去世的病人,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焚炼。”
夏郎中说完,整个帐篷内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吕文成才抬起头来,音色低沉,神情凝重,道:“仲麟,你的意思是我们要阻止这次疫病漫延,最好的办法是封闭县境,不让其他人员进出?还有,如果有在此番疫病中亡故的流民,要将他们焚炼成灰,让他们不能尸骨还乡?这……每一件都很难做到啊。”
封境自保,等于将前来逃难的人直接推入死亡困境;焚人尸骸,在这个极度讲究入土为安的年代,那是要造多大的孽!这两样建议,就像两块巨石一样,直直压在吕知县的心上,将那颗热血之心,坠得生疼。
看着那额头之上悬针纹越来越重的知县,夏仲麟虽然心怀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道:“这是目前最好的防治疫病的方式了。”
吕知县想了想,又问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作为一名一生读圣贤之书,又身在孔孟之乡为官之人,自然对民贵君轻、天心自我民心,天听自我民听的儒家思想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奉,让他做出那种拒流民于县境之外,任其自生自灭的事,怕是打死也不能的。
夏郎中与吕文成相交过一段时日,自知他的脾气秉性,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皱着眉头,回答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如果大人坚持要县境敞开,那也要让新进入的流民都经过隔离诊治的过程,确定无恙之后,才能去其他人员密集之处。好在这次传播到此处的疫病,似乎并不是非常猛烈的重疾,我们还是可以用药控制住病情发展的,只是……”
“只是什么?”听到还有其他方法,吕知县赶紧问道。
“这样要消耗的人力物力太大了!别的且不说,单单药材这一块,怕是不出七日,本县内所有的药铺都会被搜刮一空,难以为继。而如果药材一旦短缺,那么,若是有一人染上疫病来到本县,之前的所有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这用药量之巨,怕是将周边各县的草药全部挪为己用都不足以保证,何况,我们又哪里有能力将其他县的草药全部拿来归我们用呢?”
听了夏仲麟的话,吕文成沉默了下来,坐在桌前久久不发一言,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鸿沟。夏郎中见他愁眉紧锁,原本丰神俊朗的脸庞上满是做尽一切努力的疲惫,渐渐显露出了几分衰老之相,看得他也不由得忍不住为之叹息一声。
“药材的事,我想办法,保证不会让诸位在防治疫病的时候没了药材,其他的,文成就要拜托诸公了。”吕知县忽然抬头,原本疲惫的眼眸中忽然闪现出了一份坚定的光,他站起身,向四方拱手保证,下了最后的决定。
有这样肯为子民着想的父母官,还要说什么呢?既然知县都肯为这些流民做如此努力,那为了医者仁心这样的古训,也要好好的去给每一位病患治疗,尽自己最大的心力罢。坐在帐中的这些医者心中一起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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