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山风忽来,吹开了葱茏树冠,灌入林间。一束阳光落下,正照在静立身前那个锦衣少年的身上。少年锦衣翠色,绣丝浮金,在灿烂的光线照耀下,幻化五彩霞光,恍若天外飞仙,小姑娘一时看得醉了。
看着那只在远处不住翻腾,却走不出咫尺之间的豹子,脱离了生命危险的秀儿由衷赞叹:“这位哥哥,你太厉害了!”
听到秀儿的夸赞,之前出手相救的那位少年恍然一惊,似乎才清醒过来,深邃的眼瞳之中忧急之色缓缓敛去,但一份关切之情却是依然浮现在如玉的面庞之上。他看了看那个惊魂甫定,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的少女,开口问道:“秀……小姐,你没什么事吧?”
听了少年的问话,秀儿低头,看了看因为采药而沾染上一些浮尘的麻衣,轻轻拂了拂,这才抬起头,笑容灿烂:“没事的,多亏你来得及时,不然我的小命就不保了呢,谢谢你啦!”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叮咚的泉水流泻而出,带着真挚的谢意,回荡在这山林之中。
这时,那只被摔得晕头转向的豹子,终于爬了起来,向两人这边看了一眼。它见那个少年转头怒视了它一下,身形紧绷,如受雷击,马上回身向山里跑去,惶惶如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跑得不见踪影了。
没有了性命之忧的秀儿,回复了她天真烂漫的本质,加之少年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于是她非常热情地与之攀谈起来。
一番交谈之后,秀儿得知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年姓沈名隆,是南方某位大户家的少爷。因为经商业务,他亲自押了一队自家商船,跟着那船沿海一路行到这里,结果赶上了这波流民潮。
事也凑巧,这一队商船运的都是江南的稻谷,来到此处,正是缺米缺得厉害的时候,真真是如雪中送炭一般。沈氏一族在南方就素有乐善好施之名,沈隆也就没有将那船中稻米坐地起价,而是又让利了一分,卖给了此地正在为赈灾发愁的官府及乡绅。而这次让利售米之后,商船队很快就全部卖空了,身为商贾之家,哪有空船而归的道理,于是他开始对此地进行实地考察,看看能收一些什么样的货物运回南方,买上一笔。
前几日在集市码头之上,听闻此地山林之中盛产忍冬、沙参、远志、茵陈等中药,少年想着,可以在此地收购一些北方药材和耐存储久放的北地特产,贩运回江南,既可以让当地人多一份创收,又能令自家商队多赚取一些,可谓一举两得,和随船账房以及老船工商议一番之后,便停驻在此处,纷纷上岸考察特产货物了。今日他正是独自进山,想看看这里真的有那么多的野生地道药材么,结果遇到了山豹想要偷袭秀儿之事。
听了沈隆的诉说,秀儿对他更加钦佩。她父亲此时正在为那些流民们日夜奔忙,她当然知道这一队粮船对当地意味着什么,那是活人无数的功德!更何况,这位少年又出手救了自己一命,于是态度上对他更加亲切起来,极力邀请救命恩人上自己家做客。
沈隆推辞再三,架不住秀儿的热情邀约,最后答应了下来。小姑娘欢快地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各项物件,不再采药了,背起竹篓,带着沈隆向山下走去。
沈隆性子平稳,秀儿个性活泼,这一路下来,虽然十之七八都是秀儿在不住的说,沈隆只是在面对问话时说上几句,但这路上的氛围倒也算是颇为愉悦。
行出古林,天上涌来朵朵白云,令原本刺目的阳光变得柔和许多。走在青天白云之下,听着耳边如黄灵鸟啼鸣般的诉说,沈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幅淡淡的笑意,他不时转头看着这一路上为他讲解各处山名由来的小姑娘,目光温柔而专注,内里有若明若暗的光线在涌动,在流淌,当小姑娘转过头来的时候,那些光芒便会消失不见,视线也会不着痕迹地偏向秀儿所讲述的一个个山包。
如是这般,次数一多,秀儿有些发觉,一次猛然回头之下,撞上那回避不及的凝视的目光,她看着那少年如玉的脸上忽然升起一抹微微的红,整个人似乎变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秀儿站定,在山风吹拂之下,认真道:
“沈隆哥哥,看你的样子,好像你认识我?莫非之前我们就见过?”
沈隆:“……”
山中的午后,气温越升越高了,此时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蝉破土而出,爬到树上,吸风饮露,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夏风慵懒,万籁无声,那微弱的蝉鸣似乎更容易催人发困,而此时,原本在亭中咏颂文章的齐钰,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下,感觉困意一阵阵袭来,正倚坐在柱子上,头颅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书生几人原本是准备去海边游历一番,而后北行前往曲阜泰山一带,瞻仰一代文宗,体验绝顶览天下的光景的,没想到在这琅琊郡内,众人结识了法尘和尚,又遇到了流民灾潮,便被这个高大敦厚的和尚硬生生给留在此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出钱出力就得天天给人治病,帮他一起救济灾民了。
屈指算来,四人留在此地已经半月有余。这段时间,除了最开始的几日清闲,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忙碌中度过,其间还经历了一些惊吓,是小书生原先从未有过的经历。
齐钰曾偷偷问过无邪准备什么时候离开,无邪只是回了他一句忙完这一段治病救人,一切都好转起来就离开。小书生想了想,似乎还要好久的样子,也就静下心来,在此处帮忙,学习。
好在最近一段时间,随着知县大人对赈灾一事的大力投入,以及众乡绅的鼎力支援,流民的日子慢慢变得好过起来,这几个人也不像之前那般忙碌了。甚至,每天小书生还能有一定的时间可以读读书。
今日正午,齐钰帮法尘忙完分发米粥之后,独自一人在亭中读书,困意袭来,靠在柱子上沉沉睡去,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薇儿看到。
小姑娘见齐钰在那里不住点头,午睡正酣,悄悄地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将他手中的书卷抽了出来。睡梦中的书生浑然未觉。
薇儿见状,轻轻一笑,拿着那本书悄悄地走了。
薇儿之前之前去歙州,因为不认识城门上的大字,结果自己穿城而过,不知道那座城池就是自己要去的地方,这件糗事被齐钰几次拿来反击了她说书呆子无用的评论,说自己至少不会走错地方,薇儿有些气愤,居然发愤认字了一段时间,认识了千八百字,令小书生很是诧异。
今日她见齐钰读书读到睡着,忽然决定偷来他的书,自己背上一段,好在以后合适的时候露上一手,背出来一段圣贤文章,震震这个一直自诩读书人的书呆子,一定是美事一桩,想到此处,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小跳着来到了一处竹影阴翳、清风习习的地方,开始翻书读了起来。
还好,这是一本《三字经》①,文字简单,字句朗朗上口,要真是《左传》、《楚辞》之流,估计自己认不全字不说,怕是读起来也会一两遍就把自己给催眠了吧。
薇儿拿来了几个蒲团,拼在竹荫之中,然后找了个惬意的姿势,整个人躺了上去。她翻开了拿来的那本书,看了起来。
凉风习习,竹影依依,在这样安静到有些慵懒的夏日午后,薇儿读了十几遍之后,合上了书,开始摇头晃脑地小声背诵了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什么来着?”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决定从头再捋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怎么还是想不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薇儿每次背到苟不教这一句,总是想不起来后面的是什么,如是循环往复,已经背了十几遍了,就在她再一次背诵到苟不教之时,竹林上方忽然“扑啦”一声,掉下来一个白衣少年,正是无邪。
只见无邪打着哈欠,一幅午睡正酣却被吵醒的样子,对着薇儿愤愤道:“吵死了吵死了,好不容易找个清幽的地方睡午觉,你偏偏要来这里背这劳什子的书!什么狗不叫,狗不叫,狗不叫自有它不叫的道理,我看你叫得倒是挺欢!”
这一番训斥义正辞严,一时之间将薇儿惊得说不出话来,什么狗叫狗不叫的,我有说过狗狗吗?还未等薇儿反驳无邪,忽然间,只听到一阵沉闷的足音如鼓点一般“咚咚咚”地响起,两人同时觉得庙中的地面在微微颤抖着,能在这古寺中跑出如此气势之人,除了法尘,还有何人?
果然,不过片刻,石径转弯处,猛然蹿出了一个锃亮的光头,那光头之上,挂着无数亮晶晶的汗珠。法尘刚一看到无邪,马上喊了起来:“坏了,坏了,闹疫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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