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江南镇。
屋舍密集的小镇街上,一条青石板路直铺开来,遇人不避,见犬不躲,碰河则弯腰直跨,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把颇具民国风的建筑群给切成两半。
佛寺高耸,在天空上那颗巨大的“舍利的光辉下,成了巨神的两腿。两腿中间,就是主干的街道。
道路左边有一堆石椅石桌,右边有一片炸油条场景的铜像。两边的酒楼啊,理发店啊等生意场所都是仿古而建,门口还挂着刻着对联的木片。若不是街中心有个地铁站,人们还真以为穿越回到了古代的汴梁了。
炎风拂过,摇晃着街道上挂着的成串灯笼。近看像小船荡漾,远观则如泛黄的古画中的红梅一株。
“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莫不是风吹铁马檐前动······感怀一曲断肠夜,知音千古此心同,尽在不言中······”。不知哪家放的唱曲声,清悠婉丽,像是有股溪水在街道胡同间细细流淌,暑气不知不觉地似雪消融了。
老街的一家小店铺门口,老张躺在藤椅中,轻轻摇着芭蕉叶扇,看着打门口走过的学生。学生中有蹦蹦跳跳的小学生,有书包压弯腰的初中生,也有眼睛贴在手机屏幕上被树撞倒的高中生。
老张每天最高兴的就是这个时辰了,倒不是因为这个放学的时间点生意好,而是他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过世的孙儿会背着小书包突然从人群中冲过来,嚷着要吃雪糕。
正想着,冲进一小女孩,嚷道:“张爷爷,来根雪糕!”。
小女孩是个贪吃鬼,还没付账呢就从冰箱里一把抓出根雪糕,顶开包装纸,塞进嘴里。顿时,冰的气息和甜的味道都顺着喉咙流到四肢百骸中,舒服得她缩着小脑袋打了个激灵。这时小女孩才想起要给钱,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后,带着哭腔说:“张-张爷爷,我听说今天这里搞优惠大愁听,是免费的”
小女孩发言不标准,把“优惠大酬宾”,说成了“优惠大愁听”。
,不过却更显稚嫩可爱了。
这鬼丫头,我开的是小卖店,又不是超市,有哪门子的大酬宾?老张觉得小姑娘挺惹人疼的,笑了笑,正准备说今天确实有大酬宾,不要钱的。不知怎么搞的,小女孩突然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下次一定还你钱,求你不要打我,我妈妈很厉害的···”
老张正不知所措,这时铃铛声响起,进来一豆蔻年华的姑娘,从钱包里拿出三枚硬币往柜台啪的一按,转身蹲下揉了揉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的头发,说:“小妹妹不要怕,姐姐帮你付了钱了,那个黑社会老大就不会欺负你了。”小女孩止住了哭,向老张看了一眼,觉得那黑社会老大脸上的那道疤分外狰狞,吓得身体一哆嗦,赶紧绕到那姑娘身后藏起。
又瞥着雪糕融化了一点,连忙把雪糕往嘴巴一捅,含混不清的说:“谢谢唔唔···”。
小女孩吃了两口就走人了,姑娘扭头,露出一张布着促狭神色的脸,唱道:“老张啊老张,为老不尊。凶神啊恶煞,欺负女童。”脸上神色再是一转,眼角含泪,显出害怕的表情,道:“我再也不敢这样说你了,求你放过我。”话一说完,姑娘撑着膝盖站起,觉得有趣,又拿绣花手绢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姑娘老张认识,是东街宁老板的丫头,叫秦燕齐。虽然长了一张端庄的脸蛋,看起来像是昨天晚会上跳芭蕾舞的演员,可性格却古怪精灵,总折腾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宁家丫头开的玩笑老张不觉生气,反而很开心,一是因为脸上的疤长了多年,早就不觉得是根刺了。二是因为自己孤家寡人,周围太冷清了,有个丫头热闹热闹是很好的一件事。
“小燕啊,交朋友没有?”老张拿一般女孩子会害臊的话逗她。
秦燕齐叹了口气,说:“小燕长得丑,没人看得上,所以喽,现在还是没有送我回家的人,真可怜,呜呜······。欸?要不您老人家发发慈悲给我牵条红线呗?”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这丫头装哭,老张却依然觉得很搞笑,那两手各窝成一个圈,连在一起置于鼻梁上,活像是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她调皮的样子。老张皱纹都笑开了。
“不要戴眼镜了,你这鬼丫头要是长得丑,咱整个江南镇都找不出漂亮姑娘了。真要想交朋友,还用得着我这老不死的做月老?再说,我要真扯了红钱,看你妈不搬张椅子来坐在我这门口,把骂得我关门大吉喽!”
张老头下巴留了一把长白的胡须,说话时总爱用手捋一道。他看见秦燕故意像小狗似的把舌头伸出来,手掌对着扇风,道:“差点忘记了,你不是快要高考了吗,来一根雪糕补补身体吧。”
“哎呀,不好意思,最近我妈天天给我炖老王八汤,都补过头啦!”
“你这死丫头,没大没小的,早晚把你的嘴给缝上!”老张笑骂了一句,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雪糕递给她,说:“不要钱的,要不要?”
“要,当然要,铁公鸡身上拔下的毛可是稀罕物,说不定可以当令箭呢。”秦燕齐接过雪糕却并不打开包装,而是说了句“不要它”就把它放了回去,又径直走向另一冰箱处。她背包系着一只铃铛,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响声。“嘿嘿,就要它啦!”。
老张看着丫头手上的高级货,有点结舌:“哈、哈迪达斯?”
他是个做小本买卖的,这玩意儿可贵着呢,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但是话又出了口,反不得悔。
“看把你吓得,给。”秦燕齐放了一张百元大钞在柜台上,说:“我哪舍得吃它,是给我弟买的,他嚷嚷好久了。”
老张自然也是不肯要这钱的,又推了回去。
“张爷爷,您做小本买卖不容易,我哪能不懂规矩呢。再说了,这贵雪糕和便宜雪糕又有什么区别,味道都一个样,我还不稀罕吃这贵东西呢。”说着,又拿起一根便宜的雪糕。道:“您请我的是这,我请我弟的是那,您请的我不付钱,我请的要您付钱干嘛?看,这不就清了?”
老张又扯了一会儿皮,最后还是收下了钱。
时候不早了,丫头要走,老张把她送了出去。柔软的夕阳卧在低矮的屋顶上,橘红的光辉洒下,如倾倒的染料,模糊了婀娜的背影,掩盖了远去的铃铛声。
街道东侧有一四合院,乃清朝一位富商的府邸。青砖白瓦作墙,绿柳石狮作卫,朱漆高木作门。门前竖一大旗,上书两个烫金大字:宁宅。
宅中花草铺地,假山独坐,奇木环绕。向北的侧屋二楼中,宁悠戴着一副大圆黑框眼镜,双眼微眯,正紧紧盯着手中的木杆。木杆粗细不均,带点湿意,以主体为白色,还掺着些绿意,应该是刚刮去皮的柳枝。
他从旁边的工具箱中摸出一把雕刻刀,依着图书中的铭文图形在木杆上慢慢划着。半个时辰后,雕刻完毕,因为捏得极用力,手指上的刀把的印记一时半会儿是消散不了了。他是半个月前迷上了雕刻,几乎是一有空闲时间就划上几刀,或者看看相关视频。
不知道是不是笨的缘故,总刻得不堪入眼。就比如现在,明明图书上画的是凤凰,他刻了一只小鸡仔在木杆上,还有那雄狮也画成了胖猪。
揉了揉脸颊,把苦恼抛掉,接下来还有工作要做。
他剪下一段医用纱布绑在木杆的一段,搬来一幅拿叉夜魔的画像立在墙边,又在画像前摆一对香炉,炉中各插一柱檀香。随后,一字排开四只碗碟,从左至右盛有凉茶、酱肉、辣条和苹果。做完这些,他又踮着脚尖从不高的衣柜中掏出一套黑白两色、长袖宽领的裙服。
这是古代神祈福穿的衣服,在网上订的,可卖家不良,尺寸弄的特别大,宁悠穿着它,衣服耷拉在身上,跟小孩偷穿妈妈连衣裙似的,特羞耻。他深呼一口气,压下奇怪的感觉,跟着音乐做起了······第九套广播体操。
好吧,一开始他也觉得做广播体操不靠谱,但在好友的多番劝阻下还是坚持了下来。
正是六月天气,阳光毒辣,连麻雀都不敢在电线杆上多停留片刻。
因为要体现对神魔的敬畏,保持仪式的效果,所以并没有开空调。宁悠在认真的做着体操,力求每个动作都合乎标准。
砰!砰!砰!用力敲门的声音。
宁悠心里一颤,完了,是秦魔头来了!跳操的动作戛然而止,原本热的通红的脸也变得卡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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