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唱白三人加紧赶到驿站,此时已经是戌末亥初,驿站已经不出马了。除非他们有紧急公事,否则驿站方面一概回绝。
“怎么办,如今没有马匹,我们怎么赶到平川?真是‘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着实让人气恼!”霍唱白气愤地一掌拍在驿旁的一棵柏树上。
“没有办法了,只能使一招‘引马出洞’试试运气。”秦长修说道。
“引马出洞?怎么个引法?”柳致治问道。
“刚才我看见仓料库那边堆满了干草,我们折到后面将干草堆引燃,等驿吏都急忙将马牵出来去灭火的工夫,我们再顺手牵马。虽然这样做不符合君子之道,但是霍伯伯的事情迫在眉睫,目今之计,只能这么做了。”秦长修说道。
“行,就按你说的办。人命关天,此刻也顾不了什么君子之仪了!”霍唱白说道。
三人趁着驿吏不注意,偷偷点燃了干草,恰逢晚上东南风偏劲,火势蔓延得很快,西北角马棚里的马看到火光冲天,都在棚子里乱跑嘶鸣。值班的驿吏没办法,只好将它们一一牵出驿站外,又赶紧找水来灭火。
霍唱白三人趁此机会,于黑暗中牵走了三匹马,顾不上挑肥拣瘦,便飞奔向平川。
次日,平川。
“老爷,咱们赶路已久,来青已经预定好了客栈,先下来歇歇脚再上路吧。”来福说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吧。”霍尚允走下马车,在来福的带领下走进了客栈。
“客官里面请,想用点什么?本店有名的有水晶肴蹄、松鼠鳜鱼、百花酒焖肉、月中丹桂、清汤雪耳,厨子是新从维扬请来的,只要您敢说,没有他不会做的。您看看,都需要些什么?”小二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
“就上几道你们那位大厨的拿手菜吧,不要太荤,我家大人偏好吃素。”来青叮嘱道。
“好嘞,各位客官请先用茶,菜马上就送到。”小二看霍尚允器宇不凡,来青又生得相貌堂堂,想着来客必定不是简单的人物,更加殷勤备至。
“来福,小青,你们也坐下吧。身在羁旅,就别再讲究什么主仆身份了。”霍尚允对一旁垂手侍立的来福和来青说道。
“是啊,这几天都是你们父子俩在忙活,肯定累得不轻,赶紧坐下吧。”一旁的霍夫人也忙说道。
“承大人、夫人美意,我和青儿这点苦还是受得的,我们若是坐下,知道的说大人对下人仁义,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人刚遭贬,家里的下人就没有规矩了。来福虽没读过书,这点礼仪还是知道的。”来福说道。
“来青啊,你这爹爹如此冥顽不化,如今你也只能陪他一起站着了,心里一定怪这老古董不懂得变通吧?”霍尚允开玩笑道。
“大人说的什么话,来青自小承大人和夫人另眼看待,衣食优渥,还让我陪公子上学堂。比起一般府里的奴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此情此义,来青万死难报答,又怎么敢有半毫抱怨。”来青答道。
“你们父子俩一样的冬烘。算了,你们若是不肯坐,我也就不勉强你们了。对了,唱白最近有跟你通信吗?”霍尚允问道。
“昨天刚接到公子的书信,询问府里的情况,我把大概的情形跟他说了,有我跟爹打点,让他不必太担心。”来青说道。
“看来他还是不放心啊。”霍尚允拈着胡子缓缓说道。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唱白担心也是正常的。也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上回见他还是清明那天祭祖的时候,快半年没见了。”霍夫人想起了好久没见的儿子,眼泪不禁落了下来。
“你这个人,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呢。来青刚才不是说唱白才给他写过信吗,他现在肯定还好着呢,你别疑神疑鬼了。”霍尚允安慰夫人道。
“唉,希望如此吧。”霍夫人擦干了泪,想到儿子,心里又忍不住隐隐作痛起来。
吃完饭后,霍尚允和霍夫人回到房间。霍夫人因为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思儿心切,精神不济,所以就上床歇息了。霍尚允睡不着,从书箧里拿出了一本庄子,读到《齐物论》中“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时,不禁大为唏嘘。儒家教人如何入世,道家则教人怎么出世。如果只有儒家一味地入世求进,而没有道家作为精神后盾,读书人未免就容易因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而钻入名利场中,从而失去本心。老庄求解于自然,老子骑青牛出关,庄子放浪山水,认为世间之物皆是平等的,故才写下了《齐物论》。看完这篇后,霍尚允忍不住在书角题下了几行字: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有言云:“庄周梦为胡蝶,庄周之幸也;胡蝶梦为庄周,胡蝶之不幸也。”余谓两皆幸矣。庄周梦为蝴蝶,翩跹乎花间林荫,饥则食花蕊,渴则饮甘露,眠鼾清风,醉卧天地,侣鱼虾而友麋鹿,岂不美哉?蝴蝶梦为庄周,饭蔬食饮友,灌两仪灵秀,尝酸甜苦咸,味生老病死。哭过,笑过,痛过,爱过,方知造物主之博爱也。庄周醒,则蝴蝶殇;蝴蝶醒,则庄周殇。庄周之梦蝴蝶,蝴蝶之梦庄周,对应世间,则彼与此,是与非,生与死,岂非一元?乍闻斯言,杳杳乎不知来何处,茫茫然不知去何方。若生命果为一场美梦,梦中之人,又何必非蘧然而醒?醒则痛,痛则醉,醉则梦,何如一梦到底邪?
写完搁笔,由于连日来旅途劳顿,便趴在书案上睡熟了。
“霍大人,您歇息了吗?”身着店小二服的李准用舌头在窗户上舔开了一个小洞,发现霍尚允趴在书案上睡熟了,忙推门而入。就在他蹑手蹑脚准备接近霍尚允时,已经午睡醒来的霍夫人看见了他,还没叫出来,已经被他打晕了过去。事不宜迟,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的泥金药丸,搬起霍尚允,强迫他服了下去。霍尚允眼睛微张,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黑,重又睡了过去。
“老头,马上你就可以登上极乐了。”李准脱下了小二的服装,正准备推门而出溜走时,旁边房间里的来青一眼瞥见,往房间里一瞧,心想大事不妙,没想到那帮人竟然天良丧尽,会在赴任的路上下手,自己竟然不曾加强守护,又愧悔又恼恨,出剑时又快又狠。
李准看对方已经识破自己,便也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杀人灭口。两人刀光剑雨里拼杀了好一阵,没有分出胜负。这时候霍唱白等人赶来,看见来青正和一个使着大刀的中年男子厮杀,心想来迟一步,对方竟这么快就赶到了,忙加入战阵。李准一看对方来了帮手,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撤要紧,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便逃脱了。霍唱白正准备起身去追,秦长修拦道:“此人轻功了得,追是追不上的。先去看看霍伯父怎么样了要紧。”
霍唱白、秦长修、柳致治和来青赶忙进屋,只见霍尚允趴在书桌上,呼吸声微弱,霍夫人也长睡不起。众人心里大叫不妙,恐怕二人皆已遭毒手。将霍尚允扶到床上,秦长修号起脉,不禁眉头紧蹙,表情凝重。
“怎么样,我爹他没事吧?”霍唱白着急地问道。
“唱白,你要做好准备,霍伯父他……”秦长修欲言又止。
“我爹他怎么样?长修,你跟梦觉主人学过医术,深谙药理,一定没问题的,对吧?”霍唱白忐忑地看着秦长修,生怕他说出个“不”字来。
“你听过‘短气凝血丹’吗?”秦长修问道。
“好像在哪听过,但是想不起来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霍唱白问道。
“这是江湖上久已不流传的一种剧毒,人一旦服下,立马气息不畅,血液凝滞,不出一天,便会气短血硬而死。而且这种毒药的症状一般大夫是诊断不出来的,会误以为是中风而开出天竺黄和丹参两味药,殊不知这两味药会让毒性在体内更快发酵,从而加速死亡。霍伯父中的正是此毒。”秦长修说道。
“‘短气凝血丹’”,霍唱白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既有此毒,则必然有解药。我这就去药店。”霍唱白说完就走。
“如果有解药,还称什么‘江湖第一毒’呢?’”秦长修讷然说道。
霍唱白停住了脚步,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如此绝望。“你的意思是说,我爹他……他已经没救了是吗?”霍唱白的声音苍白中透着无限的忧伤。
“我想是。”秦长修说道。
“好,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我想和我爹娘单独待会儿。”霍唱白面如死灰,神情凄楚得让人心疼。
“少爷,都是来青照管不力,没有保护好老爷和夫人。来青愧对霍家二十多年的恩情,百身难赎,唯有一死以谢大人!”说罢便拔剑欲自刎,被柳致治一把夺了下来,骂道:“你家公子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你还继续添乱,你死了霍伯父霍伯母就能活过来吗?”
“来青,不关你的事,你下去吧。”霍唱白对跪在地上长恸不已的来青说道。
“唱白,事已至此,你要坚持住,霍家将来……”秦长修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霍唱白咬紧嘴唇,悲痛的神色中透着一股坚毅。
秦长修等出去了,偌大的房间里静的可怕,霍唱白看着双亲那苍白的脸庞,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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