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老师答了句“没关系”,带着舒缓之意,直接抹净他嘴角。经由他的指尖,晨间那个被称为“水”的奇特之物也滴在他身上。
他努力不让视线彻底被遮住,极力想看见他的老师,那个用一身温柔将他揽进怀里的老师。老师并不介意他蹭了多少那脏东西给他,用水替他清理好,顺带用一块温水浸过的巾子敷着他额角,让他安稳地躺在铺上。
扁鹊这才能够好好看清他的老师。老师按着他的脉,似乎在查什么,神色多了几分思索,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尽管他依旧难受,但看到老师在身边,精神气也好了一点。
“扁鹊,你的脉,有点特殊。”
庄周把扁鹊的腕放回被中,给他周身塞好被子,引他眯起眼缩了起来,像小动物一样。
庄周觉得好笑。
扁鹊缩在一边,茫然而呆滞的看着他的老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鹊儿,我问你一件事,”庄周道,“你可得好好回答。”
扁鹊勉强听懂老师的话。他小幅地点点头。
“你哭着求我叫你名时不算,现在我问一问清醒一些的你。”庄周固定着他额上的方巾,“你打算,知道你的身世吗?”
身世?扁鹊皱了皱眉,更加疑惑。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刻起,这些概念就很混乱。是谁教给他万物的规律?又是谁教给他最基本的做人?这些东西的来源,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师。”他呼吸困难,一张口,又是浓重的腥味,极度难受。
他的老师又替他换了一次水。扁鹊又开始极度地难受,脑袋里尖锐地多了些东西,却依旧昏昏沉沉。他又咳出许多带有腥味的东西。等他缓过来,老师已然坐在床沿,早为他擦去了那些东西,安抚他很久了。
“唉,你还不懂,不知道,”庄周叹气,“是我心急了些。鹊儿身世的事,等你长大一些了再问,现在你就好好养伤。”
庄周又替他擦了擦面颊,起身要换水。
“老师!”扁鹊想从铺上抬起身子,“我得了……什么病?”
“这个并不是病症,是你……”庄周顿住,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鹊儿会好起来的,你会的。”
他似乎是笑了的。
“孩子啊,我现在满身风尘,”庄周伫立在门口,黄昏消散,夜幕于周身,扁鹊只觉得他的老师充满了倦意。
“现在暂且伴你……入世一阵,”庄周稍稍侧过身,青丝锁眸,已成倦人,“我教你一些世道,别离时遗恨少。”
扁鹊不安地从铺上起身,奈何用不上力。他只得看着老师从门边离去。他睁着眼,直到看着他的老师再回到他身边,给他换了一块巾子。
他的老师依旧含着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番令人听不懂的话未曾有过。
他睁着眼睛,睁着眼,拼命地去想那些话的意思,最终还是没能明白。
也没能抵住睡意。随着老师的安抚,越来越浓重的睡意。
看着扁鹊浓雾般的眸子闭上了,庄周若有所思地理了理他额前的发丝。
然后他在孩子的眉心上一点,划过一道细痕。
孩子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被送至学校时,已经是他比较稳定的一段时间了。现在他顶多是每日于晨起后,喉间还含着一口腥味罢了。
私塾对他一个又呆滞又容易出事的孩子头痛得很。他们也害怕得很,时常想劝庄周将他领回去,话到嘴边又难开口,庄周毕竟是个好人,好人很忙。庄周每次回去走,总是要去私塾一趟,看看扁鹊的情况。而扁鹊也只对庄周有一些傻到天真的反应。
庄周难得回来一天,他尽力抽时间回家。扁鹊也不是常在私塾的,有些时候下午就待在了家中。他那些下午可以暂时离开夫子,和他的老师待在一起。老师喜欢到外界看。扁鹊的待遇是被定位为一个小孩子。庄周说,你在这儿这么久了,也没能好好看看,于是他就带着扁鹊走向那棵古树。
古树是村寨的中心,古树底下寻常无人。庄周想看完它就另带着扁鹊去村中一处急流的水边看看,那儿视野不错,环境甚好。砖瓦人家都是扁鹊所好奇的。除了学校和家,扁鹊只乖乖的,不乱走。这会有老师领着,午时失了血色的小脸上也精神了许多。他很好奇地左顾右盼,任何小生灵都能引起他的兴趣。
庄周教他认着一些草木,问他愿不愿意学医。
扁鹊想了一下,问:“夫子说,学好医能一定治好病……老师,我是不是自己得了病自己医不好,就当不了医了?”
庄周笑:“夫子教你的,你能都记得,自是好的。可夫子未曾说过,从医者不能得病。你要真有那个念头,也不枉你叫‘扁鹊’这个名了。”
“鹊儿的名字……鹊儿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
“你的名字是上古医书中的神医,老师见到你后,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你以后能自己医好自己。”
扁鹊似乎有些迷惑:“可是老师,由你来不就……”
庄周只是笑笑。他不答,岔开了话题:“好了,鹊,你看这些古树的周围,那些流动的气息叫做灵,要是它容易召过来,就称它为‘可用’,要是它难以召过来,那就是……”
庄周停下话头。
此时,有两人迎面走来,一人衣着一袭黄衫,另一人衣着一袭红衣,那红衣的颜色尤其刺目,使人一眼就认出那位是前几月在树下与扁鹊一道出现的女子。
那女子显然也认出了他们,走得近了,她出乎意料地向着庄周打了个招呼。
黄衫女子见到他们,显得有些拘束。她正不知如何是好,见了庄周忸怩着,浅浅开口,又低下头。
红衣姑娘倒是没多大顾忌,向着庄周笑了一笑。那黄衫的姑娘见是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嫉恨,又很好地掩饰过去,低下了头。在低下头后,她很快就发现了扁鹊。扁鹊一直挨着庄周,一双瞳很是戒备,黄衫女子将浣衣的木盆转了个方向,腾出手来,想去摸一下孩子的头。
扁鹊躲开了。
场面有些尴尬。
黄衫女子又有些局促,但还是故作轻松道:“这是你刚领养的孩子吧,看他还挺可爱的。”
可惜扁鹊并没有理会她。
黄衫女子待在原地,更觉尴尬,但脸上还是显出笑容,自顾自说了一句:“原来他怕生。庄家哥哥,你多带他出来走走,会好很多啊。”
一说这个,庄周沉默了,放在孩子发顶的手也顿住。他确实……没能带扁鹊多走走。
气氛变得更僵。
红衣女子本是沉默,此刻接了话:“这孩子,看着体弱。”
后而,她的手往扁鹊的发上一伸,轻轻地顺了下。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怎会如此……”
扁鹊反倒没有避开,只是呆望着女子。他过了一会才想到要退开,赶紧躲到庄周的身后去了。
“这孩子怕生。”黄衫女子提醒道,小声笑了起来。
“也是。”红衣女子慢慢收回手,“是啊,他还怕生呢。这孩子。”
“这孩子现在,叫什么?”她神色无异。
“鹊儿。扁鹊。”庄周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
“你莫不是要他从医?”
“他是喜欢的,由他了。”
“哦,他本名,叫秦缓。”
黄衫女子听得不耐烦了,拉过红衣姑娘迟迟不肯收回的手,催道:“哎,说什么名字啊,先走啦,以后再看也不迟。”
那红衣姑娘一直朝着扁鹊,明明笑着却偏向凝重,听了黄衫女子的话,才又更加笑上一笑。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庄周一眼。
随后她自然地与黄衫女子抱起浣衣的木盆。从庄周身边经过时,她稍稍停了一小步:“这孩子的变化……我甚为欢喜。”
她额前的流苏遮了眼角,盖去了眼底闪过的慧黠。
庄周恰巧看到这一神情。
她一定知道什么。
庄周讯速转过身,可她已经与黄衫女子一道言笑晏晏地走开了,纤细的背影与寻常浣衣女无异。
他皱了一下眉。
扁鹊还处于呆愣状态。庄周把目光收回时,顺手再次抚了他的发顶:“鹊儿,你认识刚才那位红衣姐姐?”
他是随意开口的。扁鹊琢磨了一会儿,闷闷道:“不认识,也不记得。”
“那你怎么愿意亲近她?”
“我不知道,”扁鹊老实回答,“可能……那位姐姐她很好看。”
庄周禁不住笑了起来:“夫子是这么教的?”
“夫子没有教过……但姐姐就是好看,老师也很好看。”扁鹊仰着头,很认真地对庄周说。
庄周挂着一丝极为浅淡的笑容。他随即慢慢蹲下来,抚着扁鹊的头,也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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