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经不住似水流年
把卫聂两人的决斗看了无数遍之后，只有感慨一声，盖聂遇上卫庄，果然是死局啊死局。
不是不够强大，只是因为太过温柔才会心慈手软，断剑在手，卡在别人的喉咙却打死都刺不下去，流血的反倒是自己的手指。盖聂这个男人啊……如此，温柔。
可对一个注定与剑相伴孤独终老的人来说，那真的是硬伤。对别人温柔，就意味着对自己残酷。不疼么？握渊虹在手；不怨么？被鲨齿刺伤。
一次又一次的被这世上与自己羁绊最深的那个人伤害，却能十几年如一日的纵容他，忍让他，盖聂，鲨齿没胸的时候，你可曾后悔？
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着这世上自己最在意最看重的那个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纵容，他的忍让，卫庄，那人倒在鲨齿之下时，你可曾后悔？
其实，盖聂的纵是纵容的纵吧，正如卫庄的横是蛮横的横。
他们的感情，超越了血缘的羁绊超越了世俗的友情，明明比知己更知心，却又只能以宿敌的身份站在对方面前。
因为是宿敌，相见即需决生死。这世上最悲剧的事莫过如此，明明都是不世的天才，因为起|点太高所以身边无人能够比肩，只能孤独寂|寞的行走在人间。而当真正遇到了那个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时，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被人理解，可以不再寂|寞，可谁知，偏偏那个人只能是自己的敌人，必须要靠击败他来证明自己。
对盖聂来说，拔剑的时候，他不会迟疑，也绝对不会有所保留，因为在他眼里，这就是他对对手的尊重。
是沉默不是冷漠啊这个人，无论是多么不苟言笑，无论是多么的神定气闲泰山崩于前而不乱，戳破了那层面瘫的表象，这个人露出的柔|软的内核还是暴漏了他的温柔。
是有多大的器量啊，才能把那些污蔑诽谤的话还有背地里的指指戳戳全都抛在脑后，安静的直视前路，坚定不移。
是有多温柔啊，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关键时刻依然挺身而出，以德报怨。
呵，你是剑圣啊，手持名剑渊虹的天下第一剑客，不是应该目空一切，横刀立马，笑傲天下的么，为什么，偏偏活得比谁都累？
都是温柔惹的祸啊。
明明比谁都睿智，明明眼界比谁都长远，却偏偏会干些以卵击石的蠢事。鬼谷门生的宿命本来该是以万物为棋子，在这满是硝烟的六合之内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只有习惯了视人命如草芥才能不失谋划天下掌控全局的大气魄。
可惜他学不会，这个温柔到极致的人，宁可被人当成棋子来利用，也不愿做半分有违自己侠义之道的事。明明就知道，既是棋子，就是别人手心上的消遣之物，命运尽在别人掌控之中，还有可能，有朝一日，成为弃子。
温柔，他的硬伤。尤其是在遇到卫庄的时候，这个弱点会成倍的被放大，因为他的内心深处有那么一处柔|软的地方，一直在提醒他，比起宿敌什么的，面前的这个人更是他的师弟，是在多年前的那个夕阳西下的时刻，师傅安静的带到他面前的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年，小庄。
多神奇啊，有了这个人之后，自己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可以有人一起练剑，一起参悟道理，一起站在云海之上欣赏美景间或指点江山谈论志向。
无论在志向和三观上，他们有多相悖，但是，能有这么一个实力相当的同龄人，陪着自己成长，见证着自己的强大，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从相遇开始，他叫了他13年的小庄，完全无视了这个人年龄比他还要大一岁的事实，心甘情愿的纵容着他的蛮横他的嚣张跋扈，即使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医者被这人的手下伤到生死未知，他也依然，未动杀意。明明渊虹在手，锋利的刀刃深入指骨，但却半分都刺不下，明明是拿着杀人之剑的人却偏偏是唯一受伤的人。
纵是他剑法赢了又能如何，这场决斗，只有生死成败没有胜负强弱，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死局，他命中注定的败局。
卫庄，算死了这一点，因为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哥了。
这场决斗，他注定是赢家，其间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那个人，只是自己的恶趣味游戏而已，当着他的面发动百步飞剑，正是其中最精彩的一笔。
看吧，他们就是这么的不同，师哥发动百步飞剑用的是如同墨在水中晕染开来的浓郁剑气，而卫庄自己，则是用黑红的血液飞溅开来的凛冽杀气。然后呢？他用鲨齿亲手折断了他的渊虹，到这里，他以为自己赢了。
看着飞舞在空中的断剑，他以为，自己折断了他身为剑客的骄|傲，然而，自这场决斗开始，他终于错了一次。
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剑尖，他没有惊慌，依然能弯唇轻笑：很好，你终于证明了自己不是废物。然后呢？鲨齿出鞘。
看着那个人慢慢倒地，卫庄的眼前会是什么景象呢？
没有再乘胜追击，没有再来个一击必杀，就那么冷眼旁观。
也是……不忍的吧，就算嘴上说着最残忍的话，无情的践卝踏着他身为剑客最尊崇的侠义之道，也还是在他倒地的那一刻尽敛杀意，缄默不语。
卫庄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盖聂的命，没了这个从少年时代就开始追逐的对手，他也是会寂寞的吧。失了那一抹白色，对卫庄来说，此天此地，十分颜色恐怕会失却七分。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隐隐想得到的，只是师哥的认可。击败那个人是为了让他臣服在自己脚下仰望自己——我的目标是成为至强者，可是如果没有你的见证，你的认可，这一切根本就没有一点意义，因为只有你才是被我认可的男人，我唯一承认的对手。
时空旋转轮回到十多年前鬼谷。
——小庄，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我从师父那里，听说了你来鬼谷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到鬼谷时说的第一句话又是什么？
——你猜。
——和我一样？
——看来在鬼谷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我为求索强者之道而来。
————上篇完————
下篇逃不过此间少年
苍生荼毒，天下燎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
一切都从这一句话拉开序幕。
盖聂看到了苍生荼毒，天下燎燎，而卫庄，看到了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他们各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并以此为起|点来探|索强者之道。
一个是纵一个是横，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一个外冷内热仁者兼济天下，一个外热内冷智者睥睨苍生。
结合起来四个字：纵横天下。
既是相知的师兄弟又是相杀的对手，既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又是对方唯一的敌人，既钦佩着对方又不得不践踏着对方的信念来前进。
联系起来四个字：相知相杀。
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遇总是那么美好，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写着的都是满满的自信和狂傲不羁，当年，那份身为天才少年从未受挫的骄|傲，他们都有。
此后，大概就是受挫史了吧。
入谷后的第一场比试，卫庄败北。骄|傲倔强的少年坐在入暮时分的夕阳下，垂首静思，缄默不语。而背对着他的那个温柔的胜者在几步开外默立，似乎是想回首安慰师弟几句，却最终没有开口，而是攥紧木剑静静走开。
这场比试，比剑法。
第二场比试玄虎测试，盖聂惨败。又是一个夕阳西下时分，空手归来的少年清瘦的身影在暮色下被渲染成一片金黄，孤单的身影被拖得又长又寂寞。那个早已等的不耐烦的师弟却反而安静了下来，微微偏过头看他这位站的笔挺听师傅教诲的师哥。……可惜，没有表情。
这场比试，比决断。
第三场……本该有的，鬼谷门生的生死局，可是貌似被那个温柔的师兄逃避了，于是卫庄整整找了盖聂十年。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觉得卫庄才是最叛逆的那个呢，明明盖聂的叛逆也不逞多让吧。十年前就敢于质疑鬼谷派祖师立下的纵横剑术必用生死分高下的门规，以至于连那个桀骜不驯的师弟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别人或许看不穿他骨子里的倔强执拗和叛逆，但是卫庄懂。
所以十年后决战中卫庄才会说：「我一直很清楚，你和我，从来都是一样的人。」
所以卫庄才会毫不迟疑的挥下鲨齿，对着那个手攥利刃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杀自己的人，是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的师哥，不会，杀他。但是这场生死决斗还是要继续下去的，而那个温柔的人，早已放弃了主动权，生杀予夺，全在自己之手。
太过执着于正义，太想与宿命抗争，让盖聂太迟疑，于是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学会决断。即使被冠以剑圣之名，站在强者的顶端，却也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面对师弟时落了下风。
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少年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的师弟，已经脱离了少年时的青涩，成长为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方霸主，领导流沙逆流沙处处兴风作浪。
反观他自身，除了发线间隐隐透出的些许灰色，十年的时光似乎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痕迹。总之和他那个容貌变化大的堪比整容的师弟一比简直是静止了时间。
——依然是形单影只，孤独的求索着强者之道。
因为关于决断绝断，他的结论是：「有些梦，虽然遥不可及，但并不是不可能实现，——只要我足够的强。」
盖聂看穿了卫庄的局限是太过在意剑本身，而忽略了剑客自身的力量。卫庄又何尝没有看穿盖聂的局限？他的不忍他的温柔他的执着于正义，太过专注于自身力量而拒绝所有外物的帮助。
也许他们也都懂自己的局限，却执拗的不肯改变。
——既然你说我有局限，那么，我偏偏就要坚持这样，偏偏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击败你，让你心服口服。
他们的人生之途，从踏上鬼谷的那一刻就开始错开，明明站在同一起|点，却注定了要背道而驰。
从第一次见面，卫庄侧身回首冲盖聂微笑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成定局。
盖聂执念于义，卫庄执念于理，他们用各自的行动求索着强者之道。这条道路注定了是孤单的，可是又因为有那个必须要打败的宿敌的存在又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寂寞。
这样纠结着的两人，到何时才是尽头呢？他们因自己的执念而强大，却又被执念所禁锢，无法勘破最强之境。先悟透的那个人会是注定的赢家，可是，「悟」之一说，谈何容易？
他们都是这世上最坚强最执着的男子，认定了的事就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盖聂叛秦，嬴政不惜倾全国之力剿杀之；卫庄助秦，被天下抗秦义士视若蛇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许在别人看来蠢不可及，可却偏偏是他们最爱做的事。
——只要不违反自己内心处最深的执念，即使与天下为敌又何妨？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那种词离他们很遥远，纵马天下弹剑高歌才是属于他们的大气魄。
所以即使盖聂以冷颜著称，还是有那么多人服他志士之高义。
所以即使卫庄以冷酷著称，还是有那么多手下对他忠心不二。
对盖聂，有人说他冷漠无情。其实不是，这只是他太过沉默的外表给人的错觉而已，这个男人是如此的温柔，连两个素昧平生的人都能让他迟疑的下不了手去决断。
晓天下之大义，容万物于本心，他的心太大，以至于连自己都渺小如无物。他的世界又太小，因为几乎不被人理解。满座衣冠尤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的寂寞让他生疏于用语言表述自己，最后只能选择以剑为友，日复一日的沉默下去。
对卫庄，有人说他阴险卑鄙。……只能说，在我看来，他只是太清醒，太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在追逐的过程中果断的选择了最有利最有效的实现途径。这个男人够狠够绝，枭雄的属性让他不适合用常人的标尺来判断。
成王败寇这是他唯一的生存准则，所以对着倒下的手下无双，他没有伸|出援手，而是转身离开，再不回头。他是轻视别人的性命，可是他又何时将自己的命看的太重？对着将断剑渊虹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盖聂，他能笑言：「来吧。」被渊虹重创之后，明显不敌墨家巨子，却毅然决然的制止了要上来助阵的赤练，对墨家巨子说出：「剑之间的决斗，没有胜败，只有生死。」他太骄|傲，所以不屑于别人赐予的生路，明知再战必死，却也挺直了腰板不肯服输。——任是无情也动人啊这个人。所以即使明知追随他如同飞蛾扑火，却依然有那么多人愿意誓死为他效忠，这也算是他人格魅力的侧面表示吧。当然，没有必死的决心，不要追随他，这个男人，太危险。
十年后的这场决战并未决出生死，所以活着的两人依然要因为鬼谷弟子不死不休的争斗而奔忙。这场追寻与被追寻的游戏，依然在继续，宿命如此之强大，困在生死局中的两人挣脱不了。
只是不知，夜深静思之时，两人是否会忆起对方少年时青涩的模样，是否会想起兄弟相亲的那鬼谷三年，那段流逝了的岁月，能否温暖他们手中的剑？
——经不住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
————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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