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吉大娘已将摆满长桌的包子馒头排整妥当，唤进两个年轻汉子来装篓入筐，分别外送。
又交待留着多少应付铺子零卖，哪些移到店首的笼屉里保温，有条不紊的处理完事，才挪动一双三寸金莲走了过来。
吉隆瞅着老伴，挺关切的道：
“又出了三笼？今天业已蒸了四道啦，来，先坐下歇歇再说。”
扯起腰前的围裙拭了把额头的汗水，吉大娘一屁股坐在另一张竹椅上。
这一落座，竹椅咯吱咯吱的直呻吟，几乎跨将下来。
她吁了口长气，两腮的肥肉颤了颤：
“还得再蒸三笼才够数，前村赵老爹家今天做白事，早订下两百个馒头；大金庄的李疤眼说明天他们那里要过兵，也吩咐照往常多加三百个菜肉包子：另外那几家饭铺酒馆都亦三十二十的增添，三笼蒸出来还不见得够……”
说到这里，她才发觉叶小芸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呵呵一笑，她可乐了：
“醒过来啦？喷喷，我们老头子的本事真叫不错。看你晕来转去十几天，我还当你留不住这口气哩，老头子好歹仍把你打鬼门关上拖回来了！”
叶小芸振着精神道：
“还多亏大娘你费心。”
抖动着双叠的下吉，吉大娘眉开眼笑：
“不用客气，你这一活转来，那两千银子我们就收稳了。要是不然，还得在买过棺材挖过坑之后将剩下的余钱陪着你一起落葬。你要晓得，活人钱财不可少，死人钱财不能收，那是收冥纸呀，会走背运的……”
吉隆别过脸去向她吐了口唾沫，透着几分不自在：
“老婆子，你就讲几句好听的行不行？又是棺材又是挖坑的，你自己不怕忌讳，也不想想人家入耳顺不顺坦。一大把年纪了，半点风色不会看，真是的！”
吉大娘不以为许，仍然笑得似财神般面团团的：
“小伙子，你可别见怪呀。我老太婆打小至老，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根肠子通到底，言语间如有冒犯，还请千万包涵啊！”
叶小芸忙道：
“大娘言重，实话实说，才越见真性。”
吉隆摸着八字胡子道：
“我这老太婆什么都好，就是一开口叫人受不了。想当年，为了她这个嘴没遮栏的习性，害我吃了不少苦头。有几次差点连老命都垫上。咳，到老来也依然不改，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知劝说了她多少遍，愣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吉大娘受了老公一顿数落，非但不气恼，反而柔柔的看着老公，放低了声音：
“所以你得多提醒我，点明我呀。往后我总记着说话婉转些就是了。”
这一对老夫妻，明摆着是出身江湖，历劫草莽的过来人，却偏有这般深厚的情义相扶相持。
而日久弥坚，看在叶小芸眼里，更觉意韵隽永，感受深长，不禁神思游骋，飘向佟茹凤的身上，当然，方颐丽亦在他的脑海中不时浮映隐现，只是他不敢深想罢了。
突然听见吉隆在轻声呼唤：
“小芸，小伙子，你在发什么愣呀？”
叶小芸回过神来，不觉脸孔微烫，他掩饰着道：
“没什么，只是因见老丈与大娘互敬互爱，伉俪情深，从而有所感触罢了……”
吉隆笑道：
“老夫老妻的，晚年犹沦落至市井推车卖浆，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倒是我老两口子感情不浅，确值欣慰。人间世上，夫妻能同到白头的，可并并不是很多啊。”
叶小芸轻声道：
“这就够了，老丈，功名利禄，怎么及得上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吉隆道：
“不错，这就是我为什么急流勇退，摆脱江湖的原因。老话说过，瓦缸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险路走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栽跟斗。我不怕栽，只怕留下老妻孤冷，于心不忍。活了大半辈子，除了一个她，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吉大娘深挚的注视着自己丈夫，眸瞳中竟然带着含蜜情脉脉的意味。
胖敦敦的一张大圆脸上流露着满足与甜密的神色，活脱在一刹间又回到几十年前的少女时光，青春在亮丽，娇媚在内涵。
叶小芸没有丝毫可笑或肉麻的感觉，相反的，他更兴起一种庄严又钦慕的共鸣。
人生在世，能拥有这等从一而终，恒久不变的情爱，甚至只经历其中的一小段，亦算不虚此生了。
这时吉隆又说道：
“小芸，学学我。江湖这块血腥地，混久了总是纰漏，不离灾殃。你还年轻，前程大有可为。何不及早跳出是非圈，或是读书，或是营商，就算出苦力也比刀上滴血的日子过得安宁平静！”
叶小芸道：
“老丈的意思，我明白。只待了却几个心愿，我自有打算。心愿的偿还并非争名利求奢望，而是道义与责任的关连。在学老丈之前，必须了结这几桩事，然后才有我选择的余地。”
沉默了片刻，吉隆低缓的道：
“小伙计，依我的推断，你仍有杀劫未尽，朝后的辰光，恐怕免不了血刀之灾，无论你对人，人对你，磨难未休，却难求善果，端赖好自为之。”
心头跳动，叶小芸忐忑的道：
“老丈懂得算命看相？”
吉隆正色道：
“算不上，只是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见得广听得多，察情推理也差不到哪里去。小芸，你身受新旧之创，更遭恶毒内侵，显然是有人欲置你死地而后己。你幸而不死，对方岂肯罢休？再说，你有一把好刀，刀能削金断铁，吹发切羽，则溅血残命自不待言，这几桩事实加在一起，杀劫如何得了？磨难怎生得消？人的生命成长不易，历经坎坷，务须善为珍摄才是。”
叶小芸怔怔的寻思着吉隆的话。这些忠言可谓句句透彻，字字真实。
他以前也不是没有体会过，问题在于他想得开，看得穿，他的仇家对头们也能和他同样的颖悟顿解么？
吉隆望着叶小芸，形色深沉的不再说话，吉大娘也静静的安坐一旁。
他们好像要留出时间，腾出这一片安静，待叶小芸自己去忖度考量，以便解悟出一条求生求存、百年长春之道。
住在吉隆老两口的馒头铺里，已是整整第三十七天了。
这么多天来，叶小芸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悠闲。
每天除了按时服药验伤，就是和吉氏老夫妻扯扯家常，谈谈人生。
不过一日三餐猛啃包子馒头，虽说吉大娘的馒头发得软，包子馅多油足，一连吃了这几十天，也不免吃得他望而生畏。
想想接骨处的扎带已除去数日，包子馒头已经食之无味的地步，约莫亦该是他告辞上路的辰光了。
刚这么思量着，吉隆便推门来到了他正在散步的侧院。
伸手掀开晾晒着的满竿子衣裳，摸着八字胡打哈哈：
“又在溜腿啦？好，多活动活动对伤处有益。小芸，你的气色越来越强了。觉得怎么样？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吧？”
叶小芸笑迎上去：
“我感到全好啦，老丈，方才还在付度，也该向者丈你及大娘辞别了。”
端详着叶小芸，吉隆点着头道：
“你身上的旧创新伤，包括积蕴的毒性同挫裂的骨骼，早在五六天前已算痊愈。我没有告诉你，是希望你再安心调养几日。唔，果然不差，经过这一阵将息，好比进了一贴十全大补汤，功效全透在气色间了！”
叶小芸恳切的道：
“老丈厚德，不敢言谢，自将永铭于心……”
摆摆手，已向前走到近侧，若无其事的道：
“小伙计，我来找你，可不是撵你走路。只是有件事，不得不来问问你，等说明白了，你再好好合计合计。”
叶小芸“哦”了一声道：
“还请老丈明示。”
略一沉吟，吉隆道：
“刚有个旧日同道途经此地，特为来看看我。言谈间向我打听一个人？经他一描述，我就知道他打听的人便是你。我用言词稍稍一套，完全不出所料的从他的嘴里套出了你的名字。他还透露如今正有多路人马在追查你，只要发现你的行踪传报过去即有重赏。若能将人拿住－－不论死涪，则赏额加倍，由他的神态判断，这个行动相当急迫，而且恐怕业已进行一段日子了。”
叶小芸不觉紧张起来，忙道：
“老丈，你这位旧日同道是谁？”
吉隆道：
“他叫莫同生，江湖人称‘三手邪’。是个杀人领酬的伙计，二十年来一直干这一行。奇怪却满面红光，油头肥脑的不曾遭报。他对我么还算有几分敬畏，我看他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这老小子居然打听得着我现在的住处，也真叫不简单。”
怔了一一会，叶小芸才道：
“这莫同生，老丈，我根本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名号都不曾听闻过．不晓得此人凭了什么理由来追查我？”
毫无笑意的一笑，吉隆道：
“不是他要追查你，而是银子做主指使他追查你，表面上使银子悬赏额的人是‘艾钱鸳鸯’，据老莫私下说，实际上的正主儿乃是’凤舞隐士’夏不色！”
右手握拳向左掌一击，叶小芸忿然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如此苦苦相逼，不给人稍留退路。就别怪我新狠了。”#特定审核：asd1231434 时间:05 25 2019 2:26PM#审核：18512845051 时间:12 11 2019 8:34AM#发布:18512845051 时间:12 11 2019 8:34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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