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的话,三五天。”
“慢呢?”
“慢……十天半个月也有。”小吕说,“国办的件,走流程,一道一道.”
“哼。”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回。”
“处长,您估计,他们会痛痛快快把件给咱们?”
“不会。”侯亮平说,“国办那帮人,笔头子比脑子还转得快。”
“回函肯定客客气气。”
“可客气里头,是棉花还是刀子,那就得看了。”
“棉花?”
“棉花就是,让你等。”侯亮平说,“一等,案子的热乎气就过去了。”
“等你拿到卷宗,黄瓜菜都凉了。”
“那咱们怎么办?”
“等他回。”侯亮平说,“回得快,咱们接着查。”
“回得慢——”他笑了笑,“那我就亲自去一趟.”
“啊?”小吕瞪眼,“您亲自上门?”
“上门怎么了。”侯亮平说,“反贪总局侦缉处处长,到国办拜访,不丢人。”
“哎。”
函件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国办.
收发室登了记,转到分管副秘书长那儿,又顺到了白世钧案头.
第二天上午,曹阳把函件搁在白世钧桌上。
“秘书长,最高检的件。”
“最高检?”白世钧放下笔,“他们找咱们什么事?”
“反贪总局侦缉处。”曹阳说,“调汉东那封举报件。”
白世钧拿起那份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乐了.
“这猴子。”
“猴子?”曹阳没听懂,“秘书长,您说谁呢?”
“发这函的人。”白世钧把函放下,“侯亮平。”
“侯处长。”
“您认识?”
“不认识。”白世钧说,“听过他的名。”
侯亮平.
上辈子追剧,这哥们儿是个愣头青.
办起案来,天不怕地不怕,一门心思往赵家身上扑.
外号猴子——鼻子灵,爪子快.
他那封信刚炸,他就闻着味儿了.
“秘书长。”曹阳凑过来,“这函,回不回?”
“你说呢?”
“我看……回个函,把件给人家?”曹阳说,“反贪总局正经是管案子的。”
“咱们扣着人家的卷宗,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白世钧没接话.
他把协查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曹阳,我问你。”
“您说。”
“这封举报件,现在是什么身份?”
“是……是国办的阅办件啊。”
“阅办件,阅完了,领导批了,批件转给纪委了。”
白世钧说,
“原件在哪儿?”
“在……在纪委?”
“对喽。”白世钧说,“卷宗在纪委,不在国办.”
“他侯亮平要阅卷,该找纪委,找咱们干什么?”
曹阳眨眨眼.
“那他这函,不是发错门了?”
“发错门是假。”
白世钧说,
“他是想摸一摸,咱们国办这边,对这案子到底什么态度.”
“摸咱们的底.”
“那……那咱们亮给他?”
“亮什么。”白世钧把函往桌上一放,“咱们是国办,不是办案单位。”
“那倒也是。”曹阳说,“咱们经手的是件,不是案子。”
“对喽.”
“那侯处长这函,等于白发。”
“也不能说白发。”
白世钧说,
“他递这函,是告诉咱们,最高检的鼻子,伸到汉东这案子里来了。”
“这是个信号。”
“信号?”曹阳眨眨眼,“什么信号?”
“汉东这案子,往后不止纪委一家盯着。”白世钧说,“检察院闻着味儿了。”
“赵家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要卷宗,走程序。”
“程序走到哪儿,咱们配到哪儿。”
曹阳似懂非懂.
“秘书长,那这函,我先压着?”
“压什么。”白世钧说,“拿回去,我看看怎么回.”
“哎。”
曹阳转身要走.
“等等。”
“您还有吩咐?”
“小吕这个人——”白世钧顿了顿,改口,“我是说,侯处长这个人。”
“您说。”
“你回头打听打听。”
白世钧端起茶杯,
“他今年多大,办案什么路数,家里几口人。”
“我要知道,这只猴子,是个什么脾气。”
曹阳应下,出去了.
办公室里,白世钧靠在椅背上.
侯亮平啊侯亮平.
上辈子你在汉东,把赵家搅得天翻地覆.
这辈子,你函件先递到他案头来了.
行.
那咱们就过过招.
看是你这只猴子的爪子快,还是他这国办的墙厚.
曹阳送完函件的拟办意见,又探头进来.
“秘书长,我打听回来了。”
“说。”
“侯处长,今年四十岁.”
曹阳翻着小本,
“在最高检待了快十年,办案子是一把好手。”
“外号猴子。”
“我知道。”
“他媳妇叫钟小艾,也是检察系统的。”曹阳说,“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轴。”
“轴?”
“轴就是,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曹阳翻了一页小本.
“还有人说,他办案是个不要命的。”
“不要命?”
“前几年在外地,嫌疑人掏刀子,他愣是没躲。”
“就这么个愣头青。”
[这种人,搁哪儿都是块硬骨头。]
白世钧点了点头.
“好啊.”
“好什么?”曹阳纳闷,“秘书长,这种轴人找上门,您还说好了?”
“轴,说明他认死理。”白世钧说,“认死理的人,不玩阴的。”
“他要真能把赵家那摊子事翻个底朝天。”
“我在这儿,给他搭把手.”
协查函在白世钧案头压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曹阳进来收拾杯子,试探着问了一句。
“秘书长,最高检那函,回不回?”
“回啊。”白世钧头也不抬,“走程序.”
“那……怎么回?”
“你坐下,拿笔记.”
曹阳赶紧掏出小本,拔了笔帽.
白世钧搁下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
“复贵局侦缉处。来函收悉。”
“所询汉东国土厅实名举报件一事,现复如下。”
曹阳一笔一划地记.
“该件系国办阅办件。”
白世钧说,
“阅办件之原件,经领导批示,已随批件移送纪委机关办理。”
“贵局如因办案需要调阅卷宗,按规定,须经国办部务会研究。”
“并与纪委机关会商一致。”
“届时请另文正式商请。”
曹阳记到这儿,笔尖停了.
“秘书长,就这些?”
“就这些。”
“那……那咱们把件的复印件,附上?”
“附什么?”
“复印件啊。”
曹阳说,
“人家大老远发函,咱们空口白话回几句,显得咱们小气.”
“不小气。”白世钧说,“咱们回得客客气气,这就够了。”
“可——”
“曹阳,你听我说完。”
“哎.”
“你在这儿加上一句。”白世钧说,“我办之件,每一件都有流程。”
“阅、批、转、办,四道手续,一道都不能少.”
“我们不是不配合。”
“是配合,也得按配合的规矩来。”
曹阳笔下一顿.
“秘书长,这话软和。”
“软和才好。”
白世钧说,
“话越软,墙越硬。”
“咱们不得罪人,也不放口子。”
[程序这东西,拿它挡人,比吵架好用。]
曹阳一边记,一边咂摸.
[这几句,软里带硬。]
[字面全是客气话,骨头里全是墙。]
“秘书长。”他抬头,“我多嘴问一句。”
“说。”
“部务会研究,这得开多大的会?”
“部务会?”白世钧笑了,“那是办大事的.”
“调一封举报件,也劳烦部务会?”
“咱们提了,部务会也不会为这点小事专门开。”
曹阳说,
“那这一句,不等于把它挂起来了?”
“挂起来,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该开会的时候.”
白世钧说,
“什么时候纪委那边案子办到了那一步,什么时候会商。”
“会商通了,部务会一过,件自然就调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那就看侯处长的造化了。”
曹阳合上本子,嘿嘿笑.
“秘书长,您这是当面给人砌墙呢。”
“不是砌墙。”白世钧说,“是墙本来就在那儿.”
“国办的件,从来不是谁想要就能拿走的.”
“我只是把这堵墙,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那他要是撞呢?”
“撞,就撞呗。”白世钧端起茶,“墙是砖砌的,又不是纸糊的。”
“可侯处长那个人,我听说,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
曹阳说,
“他要真找上门来,怎么办?”
“找上门,就找上门。”白世钧说,“国办的大门,又不是不让人进。”
“他来了,咱们客客气气接待。”
“茶泡上,话听着。”
“听完,卷宗还是那句——在纪委。”
“他总不能抢。”
曹阳点头.
“那我回头跟处里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就说,最近反贪总局的人要来。”曹阳说,“真来了,别慌,也别多嘴。”
“问什么,都说按程序办。”
“对喽。”白世钧笑了,“你这秘书,越当越上路了.”
“跟您学的。”
“别贫。”
“撞,就撞呗。”白世钧端起茶,“墙是砖砌的,又不是纸糊的。”
回函以国办办公厅的名义,三天后发了出去.
函件不长,两张纸.
措辞之客气,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侯亮平收到函,是第四天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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