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
他看得见.
还有那个围了厂子的村.
上辈子,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半个汉东都跟着疼.
这辈子,他看看能不能让它别烧那么旺.
他把面吃完,把碗推到一边.
“秘书长。”曹阳听见动静,敲门进来收碗,“面还行?”
“汤不错。”
“回头我跟大师傅说,明晚还卧蛋。”
“别顿顿卧蛋。”白世钧说,“胆固醇高。”
“那您想吃什么?”
“随便。”白世钧说,“有口热的就行。”
“那明晚给您带包子,食堂新出的酱肉包。”
“成。”
“那我走了。”
“走吧,明早叫我别迟到。”
“知道。”曹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秘书长,别再熬了。”
“知道了知道了。”
[先把手头这封,递上去。]
[头一步棋,就从它落。]
他把文件盒盖好,起身关灯.
黑暗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
国办大楼的院子里,哨兵站得笔直.
[明天开始,有好戏看了。]
夜里两点,白世钧才到家.
媳妇沈知微没睡,客厅里留着一盏台灯.
“回来了?”
“回来了。”白世钧换着鞋,“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沈知微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不给你留灯,你进门摸黑换鞋,回头又崴脚。”
“崴不了。”
“上个月是谁崴的?”
“那是地滑。”
“我这不是黑灯瞎火嘛。”
“给你留灯,你又说我浪费电。”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上礼拜说的。”
沈知微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说,开盏台灯费几个钱。你说,省着点。”
“得,我认罚。”白世钧举手,“往后您爱怎么开怎么开,我不念叨了。”
“地滑你还有理了。”
沈知微瞪他一眼,转身去厨房,
“给你热了碗粥,喝了再睡。”
白世钧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瘫.
[舒坦。]
[在外头是白副秘书长,回家往这沙发上一躺,就是白世钧。]
沈知微端着粥出来,看他瘫在那儿,伸手把他的拖鞋摆正.
“穿上,别光脚。”
“哎。”
“跟你说个事。”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爸今天来电话了。”
白世钧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爷爷?”
“嗯。”沈知微说,“老爷子问你,这礼拜回不回去吃饭。”
“回。”白世钧说,“爷爷发话,哪敢不回。”
“他还说,让你别老熬夜。”
“他怎么知道我熬夜?”
“你爷爷?”
沈知微哼了一声,
“他那两个耳朵,比部里的雷达还好使。你值不值班,他隔三差五就问曹阳。”
白世钧乐了.
“曹阳这小子,什么都跟爷爷说。”
“他敢不说?”
沈知微说,
“老爷子一个电话打到办公厅,问你今儿几点回的家。”
“爷爷还管这个?”
“他不管你几点回。”
沈知微说,
“他就问,你昨儿又熬夜没有。你说曹阳敢不实话实说?”
白世钧哭笑不得.
“曹阳是懂事。”
沈知微说,
“换个不懂事的,由着你熬,熬出毛病来怎么办。”
“我这身体,棒着呢。”
“你棒什么。”沈知微把勺子塞他手里,“赶紧喝,喝完睡觉。”
“媳妇。”
“又怎么了?”
“咱周末回老宅,带点什么?”
“还能带什么。”
沈知微说,
“老爷子爱吃的那两样点心,街口老字号,我前天已经订好了。”
“你都办好了?”
“我不办好,你想得起来?”沈知微白他一眼,“你心里就你的那些件。”
“那是。”白世钧嘿嘿一笑,“家里有你,我省心。”
“少来。”
沈知微说,
“我跟你说正经的,老爷子这礼拜叫你回去,怕是有事。”
“有事?”
“我听他电话里那意思,像是要敲打敲打你。”
沈知微说,
“你小心点,到时候别顶嘴。”
“我顶什么嘴。”白世钧说,“爷爷说什么,我听什么。”
“你听就好。”
沈知微打了个哈欠,
“他那人,一辈子行军打仗出身,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媳妇。”
“又怎么了?”
“周末回老宅,你说爷爷要是问起我最近的工作,我怎么说?”
“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对啊。”
沈知微说,
“爷爷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瞒着他的,一种是糊弄他的。”
“那他要是问起我递件的事呢?”
“递件怎么了?”
“没怎么。”白世钧说,“我就是怕他多想。”
“他多想什么。”沈知微说,“你是在国办办事,又不是在街面上惹事。”
“再说了,爷爷年轻那会儿,比你还横。”
“他横什么?”
“他横啊。”沈知微学老人的口气,“当年一个人,敢拍着桌子跟省长对吵。”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沈知微说,
“奶奶当年跟我念叨过,说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没怕过谁。”
“那我这脾气,敢情是随了他。”
“你才知道?”沈知微白他一眼,“你们爷孙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是他老人家调教得好。”
“你少戴高帽。”沈知微说,“到了老宅,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耍贫嘴。”
“我哪儿敢耍贫嘴。”
“那行。”白世钧说,“周末我早点过去。”
“早点过去,帮我摘菜。”
“我还会摘菜?”
“不会我教你。”沈知微说,“老爷子就愿意看你在他院子里忙活。”
“成。”
白世钧三口两口把粥喝完。
沈知微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哗啦.
白世钧靠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脑子又飘远了.
穿越这事,到现在一年多了。
上辈子,他是省厅办公室一个写材料的笔杆子。
写了十八年材料,正科都没混上.
去年冬天,连着写了七个大材料,最后一个写完,胸口一疼,栽在办公桌上.
再睁眼,他成了白世钧.
国务院办公厅副秘书长,三十八岁,副部级.
全办公厅最年轻的副秘书长.
上辈子他走的时候,连个正科都是副主任科员待遇.
这辈子一睁眼,专车,秘书,案头的件能压死人.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修长,握笔的手。
指节上没有茧子.
上辈子那双手,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磨出个硬茧,磨了十八年.
这双手,白白净净.
上辈子这双手,握了十八年笔,写出一摞摞文件,没一份署他名.
这辈子这双手,签的每一个字,都能让一个省地动山摇.
厨房的水声停了。
沈知微擦着手出来:“想什么呢?”
“想上辈子。”
“又想你那个上辈子?”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你们写书的,就是事儿多。”
“我上辈子写材料,又不是写书。”
“不都一样。”沈知微打了个哈欠,“行了,别想了,睡觉。”
“媳妇。”
“嗯?”
“你说,我要是哪天跟你说,我能看见以后的事,你信不信?”
沈知微扭头看他,看了两秒.
“白世钧。”
“哎。”
“你值夜班值糊涂了。”
她站起来,
“赶紧睡。明天再胡说八道,我跟爷爷告状。”
“别别别。”白世钧举手投降,“我开玩笑呢。”
“玩笑也少说。”
沈知微往卧室走,
“这种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提。”
“知道。”
“还有。”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明天早点起,送我上班。”
“你不是自己开车吗?”
“我车送去保养了。”沈知微说,“你媳妇我,明早得坐你的车。”
“得嘞。”白世钧说,“司机师傅准时到。”
“这还差不多。”
卧室门关上了.
白世钧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知微是对的.
这种事,打死都不能往外说。
说了,他就是下一个被送进去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汉东这盘棋,他全知道.
沙瑞金来了半年,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雷.
大风厂那个案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炸.
一千多工人围堵工厂,警察对峙,火光冲天.
陈岩石那个老革命,当年坐着轮椅都要去现场。
丁义珍,那个京州市副市长,案子一发,从厕所跑了,跑到国外去.
祁同伟,省公安厅长,孤鹰岭上,最后拿枪对着自己.
高育良,省委副书记,看着温文尔雅,最后被带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赵立春,副国级,汉东的土皇帝,最后也折了.
他一样一样地过.
这些结局,上辈子他在电视上全都看过.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怎么起的,怎么落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别人下棋,看三步.
他下棋,看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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