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黑,两个人就上了坡。
林东带了把柴刀,一根麻绳,一盏马灯。二顺背了个布包,包里装了两个窝头、一壶水,还有一件旧棉袄。
“你带棉袄干什么?”林东问。
“夜里冷。”二顺把棉袄往身上一披,“再说,万一要趴地上躲,垫着不硌。”
“你想得挺远。”
“我这人胆小,想得多。”他说得理直气壮。
坡上的路窄,两边是石头砌的矮墙,墙根长着草。走到坡脚,路就没了,只剩下一条踩出来的土道,弯弯曲曲往山上走。
马灯的光只照出一小圈。光照到的地方是土、是草、是石头,光外面就是黑的。
二顺走在林东侧后半步,脑袋不停往两边转。
“你听见没有?”
“没有。”
“我听见了。”他压着嗓子,“草在响。”
“是风。”
“风哪有那么响。”
“风吹草,草就响。”
二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这人说话,跟我叔一个味。”
“怎么一个味?”
“就是……”他想了半天,“不给人留话头。”
再往上走,坡陡起来。林东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踩实。二顺跟得紧,走得急,一脚踩在一块松石上,石头“哗”地一滑,他整个人往旁边歪,手胡乱一抓,抓住了林东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站稳了。
二顺的呼吸很重,半天才匀过来。
“石头。”他声音放轻说,“是石头。”
“我知道。”
“我以为——”他没往下说,把手松开,拍了拍膝盖,“走吧。”
走到半坡,地势平了一些。前面出现一片地,地里的豆子长得齐膝高,叶子密。
豆子地边上,土被翻开了一大片。
林东把马灯压低,走过去蹲下。
翻开的土是新的,土块还带着湿,豆棵被拱得东倒西歪,根都翻在外头,有的直接断了。地上留下一串蹄印,两瓣,深的浅的连着走,是一条线。
“糟蹋的。”二顺蹲在他边上,声音都轻了,“你看这一片,得有半分地。”
“不止。”林东顺着蹄印走了一段,“从这头到那头,一亩的样子。”
“一亩!”二顺倒抽一口气,“这得吃多少豆子。”
林东没应声。他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宽窄,又瞅了瞅踩下去的深度。
“多大个儿?”二顺问。
“一百五往上。”
“一百五?”二顺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那是一头大猪。”
“嗯。”
“那咱俩……”他咽了口唾沫,“咱俩就两个人。”
“所以不跟它碰。”
“对。”二顺马上点头,“不碰。”
林东站起来,把蹄印的方向记在心里。蹄印是从坡上下来,进地,拱一段,再往坡上去。上去的方向,偏北。
北面,就是山神庙那一片。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脑子里响了。
【叮!豆子地,签到。】
林东把东西收好,面上没动。
“你怎么不走了?”二顺问。
“看看方向。”
“看什么方向?”
“它从哪来回哪去。”林东指着蹄印,“从坡上下来,往北边上去。”
二顺顺着他指的方向瞅了一眼,脸就变了:“北边……北边是庙。”
“我知道。”
“那咱不去。”
“今天不去。”
二顺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叫今天不去?”
“就是把蹄印记下来。”林东把马灯提起来,“走,往回走,路上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道。”
两个人在豆子地边上又转了一圈,没有别的痕迹。往回走的时候,天上有云,把月亮遮了大半。
走到坡脚,二顺忽然停住,回头瞄了一眼。
“林东。”
“嗯。”
“你说,那东西会不会跟着咱们下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它怕人。”
“它那么大,还怕人?”
“越大越怕。”林东往前走,“它见过人打它。”
二顺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跟上来:“那我这心里就踏实一点了。”
往回走的路上,二顺讲了个事。
“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后山那头猪,是老矿洞里跑出来的。”
“矿洞里怎么会有猪?”
“我奶奶说,那年矿洞塌,埋了人,山上的东西就野了。”他顿了顿,“她说那猪是来守洞的。”
“你信?”
“我不信。”二顺说得很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可我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林东没接话。
山上的夜比村里凉,露水一落,裤脚就湿了一片。
“湿了怎么办?”
“裹上。”三叔把绑腿缠紧,“湿着走久了,膝盖要招病。”
路上的石头被人踩出一个个窝,窝里积着水,踩进去响一声,响得人心里一跳。
第一夜的窝棚搭在坡腰的一处洼地里,三面是土坎,一面朝下,朝下的那面用树枝和草挡着。窝棚里铺的是干草,草上盖一张席,席是旧的,边上散了口。两个人轮着睡,一个人睡的时候另一个人坐在洞口,腿伸在外头,脚朝着坡下。
夜里坡上的声音分得清,草响是一阵一阵的,石头滚是一下就停的,鸟叫是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二顺听着听着就说话,说他小时候听人说这山上有狼,狼会站起来敲门。林东说狼不会敲门,狼只会绕着圈走,走完了才扑。
那铁片挂得不高,风吹过来它就晃,晃出一点响,响完了停一会儿,再响。二顺说他上回来守夜,半夜里铁片忽然不响了,他吓得坐了一宿,天亮才敢动。林东问他是不是风停了,二顺说当时没风,一点风都没有,闷得人出汗。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丢人,蹲下去扒拉火堆,扒了两下,把脸转向火那边,火光照着他耳朵,耳朵红了。
“你别不信。”二顺急了,“村里好几个老头都这么说。”
“老头说什么的都有。”
“那倒是。”二顺想了想,自己咧嘴一笑,“我叔还说,山上闹鬼,是风刮着石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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