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司的“封井令”，三天后贴满了平越卫城。
盖着土司印的告示，写得杀气腾腾：福泉山水，三日之内，着经手人赴司衙纳税；逾期不纳，“封山禁水，神圣不赦”。
城里挑水的百姓，看着告示，又看看福泉山的方向，脚步没停。
水照挑，井照打。杨义司的告示，成了一张贴在墙上的笑话。
张君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牛王梳毛。他“哦”了一声，继续梳。
图翁看不下去了：【人家都要封你的井了，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张君宝把牛王脖子上的毛编成一股辫子，“我提把菜刀去司衙跟他拼了？”
【你打不过。】
“我知道打不过。”张君宝拍拍牛王的脑袋，“所以我认怂。”
“认怂？”
“义司大人兵强马壮，我一个小火工，拿什么跟他横？”张君宝掰着手指头算，“横，是下策。他土司有兵，我有一张，嘴，和一口，已结缘的井。”
他站起身，把梳子往兜里一插，笑了：
“苟住。等他做梦。”
苟，不是认命。是借势。
第三日一早，张君宝挑着符水担，进了城。没去司衙对面骂街，去了司衙对面的一座茶棚。
茶棚里三教九流，说的都是土司衙门的新鲜事。张君宝要了一碗粗茶，坐到了靠窗的位置，竖起耳朵听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开始“聊天”。
“诸位，”他端着茶碗，一脸神秘，“可知近日城中，为何谣言四起？”
“啥子谣言？”
“紫气啊。”张君宝指了指司衙的方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全棚人听见，又像是只说给邻座，“我听闻，福泉山那口井，通着龙脉。前几日朝廷的紫气落了地，不偏不倚，正压在某些人的宅子上……”
“哪个的宅子？”
“我咋个晓得，我一个出家人。”张君宝合掌念了句无量天尊，笑得一脸无辜，“反正，夜里做噩梦的，心里有数。”
说完，他搁下两文茶钱，挑起担子，飘然离去。
棚里安静了好一阵。
靠墙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凑过来，压低嗓子：“道长，那……夜里做噩梦的，都心里有数？”
张君宝脚步一顿，回过头，一脸悲悯：“老人家，您数过自己，做过几晚么？”
老汉的手一哆嗦，半块炊饼掉进了茶碗里：“……三、三晚了！”
“善哉。”张君宝长叹一声，挑起担子，走得意味深长。
第二天，这位卖炊饼的老汉，把攒了半年的钱全换成了粗茶，见人就请，不为别的，就为听一句“紫气压宅”的下文。
第二日，“紫气压宅”四个字，传遍了平越卫城。说的人信誓旦旦，听的人将信将疑，而所有的猜测，最后都汇到了同一个门口：
杨义司的司衙。
图翁在识海里，笑得直打跌：【贫道总算明白，你的“苟”，是怎么回事了。】
“不懂。”张君宝一脸正气，“贫道只是，说了句实话。”
【你那条“龙脉”，是现编的。】
“龙脉是编的，紫气是真的，噩梦也是真的。”张君宝把担子往肩上一换，“我不过，借了阵风。”
“风从福泉山来，往司衙去。我连柴都没添一根——”
“他自个儿，烧起来的。”
???
杨义司的梦，一夜比一夜凶。
第二夜，灯笼眼变成了灯笼。满树的红灯笼，挂在没有叶子的枯枝上，风一吹，灯笼里传出牛叫。杨义司站在树下，抬头看，每个灯笼里，都蹲着一头牛。
第三夜，更邪性。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被人摁在砧板上，那把刀，是张君宝卖符水的秤盘磨的。
第四夜，他干脆梦见了一座山。
一座山，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压在他的司衙上。山梁上站着那头牛，牛背上骑着个邋遢道人，懒洋洋地朝他招手——
“义司大人，起来喝水了。”
“啊！”
杨义司惨叫一声，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冷汗把三层被子都浸透了。
第五夜，梦又变了。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杆秤。秤的一头，坐着他自己；秤的另一头，站着满城的百姓。秤砣，是一只粗瓷碗，张君宝卖符水用的那种碗。
秤杆翘了起来。他这一头，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杨义司在梦里喊：爷是土司！爷有田有地有兵！
没人理他。秤杆翘得越来越高，最后“啪”的一声，把他从秤盘上甩了出去——
他摔进了一条江。江里没有水，全是碗。成千上万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桂花，从他的头顶，一只一只，漂过去。
“啊！”
第二回惨叫。这一回醒来，天还没亮，行辕里外的灯笼，灭了大半。
“请道士！给爷请道士！”
???
道士是三天后进城的。
从省城来的，姓马，道号“半仙”，一部山羊胡，三缕长须，据说能“观阴阳，断鬼神”。进土司衙门的时候，马道士的派头十足，桃木剑、罗盘、黄符纸，摆了满满一桌。
“大人勿忧。”马道士捻着胡须，围着行辕走了三圈，罗盘指针纹丝不动；画了三张符，烧了，符灰笔直地往上飘，“贵宅风水上佳，鬼祟不敢近前。”
“那爷怎么夜夜做噩梦？！”
“这个——”马道士绕着福泉山的方向，走了半圈，罗盘“嗡”地一颤。他的脚步，停住了。
“道长？”
“大人，”马道士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您这噩梦，起于何时？”
“十日前！张君宝那妖道——”
“不是他。”马道士打断他，声音发紧，“是别的东西。比妖道，大得多。”
“是什么？”
马道士不答。他提着桃木剑，围着行辕又转了三圈，越转越慢，越转越慢，最后停在院墙根下，盯着墙上一处潮湿的苔痕，喉头动了动。
“大人，”他压低声音问，“您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
“什么意思？”
“这院墙底下，压着一缕气。”马道士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三”，“紫金色的气。大人的宅子，压在了人家的气脉上。这气，认主。您夜夜噩梦，不是鬼——”
“是那口气，在警告您。”
“紫气？”杨义司懵了，“什么紫气？爷怎么不晓得？”
马道士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大人，您扣下的不是木料。”
“您扣的，是朝廷的气数。”
说完，马道士一拂尘，收起桃木剑，连声“还需回观做一场法事”，脚底抹油，走得比来得还快。谢礼都没收，只顺走了桌上的一碟云片糕。
杨义司瘫在太师椅上，半晌，扭头问师爷：
“他……走的时候，留下啥话没有？”
“留、留了一句。”
“啥？”
“‘贫道能算出来的，只有一半。’”师爷咽了口唾沫，“‘另一半，在福泉山。’”
杨义司望着窗外福泉山的方向，胖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
马道士这段话，第二天上午，就传遍了平越城。
传的人绘声绘色：马道士说，福泉山上住着一位“活神仙”，那口井通着龙脉；杨义司封井，等于堵了龙嘴，紫气反噬，这才噩梦缠身。
“要解也不难，”传话的人最后压低了声音，“马道士说，得杨义司亲自上山，负荆，磕头，献百两黄金，求神仙收他做徒弟——”
“做徒弟？”
“做徒弟。”
消息传到高真观的时候，张君宝正在给牛王编辫子。听完，他手里的梳子一停，扭头问图翁：
“老头，咱什么时候收上徒弟了？”
【贫道不知。】
“咱这谱，排得有点大啊。”张君宝想了想，把梳子往桌上一拍，“不行，咱不能这么飘。苟住——”
“徒弟，一概不收。门，一概不开。”
“杨义司要见？”他指了指山门，对看热闹的道人们交代，“三访，三不见。让他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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