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烛站在官道中央，赤足上的血印已经愈合得只剩淡粉痕迹。
她歪着头看沈灼，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你救过我一次，三百年前。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不像真话。可沈灼眉心那点青痕正微微发烫——药田没有弹出谎言检测，说明她没撒谎。
我不记得三百年前的事。沈灼实话实说。
我知道。阿烛笑了，眉心那点朱砂像一滴凝固的血，那时候你还没转世。
转世。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灼没有追问。他现在肺还疼，腿还软，身后追兵随时可能越过落霞宗边界——他需要先搞清楚眼前这个少女到底是敌是友。
上车吧。阿烛转身往马车走，你再站在这里，血铃宗的灵境高手最多一炷香就会找到你。
为什么帮我？
阿烛回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漂亮得不太真实，像一幅画被人从纸上揭下来贴在了空气里。
我说了，你救过我。
三百年前。
对。
我不记得。
你会想起来的。她拉开车帘，先上车，路上说。
沈灼犹豫了一息，还是上了车。
车厢不大，铺着青竹编的席子，角落里搁着一只陶炉，炉上煨着药，味道苦得冲鼻子。他刚坐下，马车就动了，车轮碾过官道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阿烛坐在他对面，赤足盘在席子上，脚趾白得像玉。
你脚不冷？
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但穿鞋会磨破。磨破了又要流血，流血就浪费药力。
沈灼的眉心青痕又跳了一下。
药田弹出文字——
【患者：阿烛】
【病症：本命药灵，灵体残缺，需以血饲体】
【详细：三百年前药神脉覆灭时，灵体被撕裂，残魂依附铜铃存活】
【当前状态：灵体稳定度37%】
药灵。
残魂依附铜铃。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铜铃还在，表面那层滚烫已经褪去，恢复了青铜的冷硬。
你附在铃里？
阿烛点头：三百年了。你今天摸到铃的时候，我醒了。
那之前呢？
之前在睡觉。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午睡，药神脉断绝之后，没人能触铃，我就一直沉着。直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灼手腕的青纹上。
药神脉的血脉浓度，比你这具身体的原主高得多。你是穿越来的吧？
沈灼瞳孔微缩。
他穿越三个月，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穿越的概念——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穿越。
你怎么知道？
药田认主的方式。阿烛指了指他的眉心，只有异世之魂才能跳过血脉门槛，直接唤醒万法药田。原主的灵魂太弱，根本撑不起药田。你来了，才把它撑开的。
沈灼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
我说了，药灵。阿烛从陶炉上端起药碗，吹了吹，递给他，喝。
我不喝别人的药。
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她把碗往前推了推，你跑了一炷香的路，肺里有血沫，再不喝，明天会咳血。
沈灼接过碗，低头一看——黑褐色的药汤里浮着几片白色花瓣，闻起来不是苦，是涩，涩完之后舌根泛起一股清甜。
他喝了一口。
药汤入腹的瞬间，胸口那股灼烧感像被一盆凉水浇灭，呼吸顺畅了许多。
【检测到入药：青竹涧月见草×3（已自动采集）】
【炼化中……】
【医道经验值+120】
【采药境熟练度：17%】
沈灼愣了一下。
他没动手采药，药田自动把路边那三株月见草收了。
采药境是被动触发的。阿烛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只要你在药田覆盖范围内经过灵物，它就会自动采收。前提是——你得认识那株草。
我不认识月见草。
药田认识就行。阿烛收回碗，你现在是医道修行者了，眼睛和鼻子都会变。以后你看到一株草，会本能地知道它叫什么、能治什么、毒性几何。这是药神脉的天赋，不是你学的。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几个年轻男女的说话声——
落霞宗外门巡查，停车受检！
阿烛放下碗，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
落霞宗的人。她低声说，你现在的身份是……
没有身份。沈灼皱眉，我连落霞宗的门都没进过。
那就别进。阿烛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外门巡查只查入宗弟子，不查过路行人。别让他们看到你手腕上的青纹。
沈灼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小臂。
车停了。
一个穿灰袍的青年探头进来，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落在阿烛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赤足坐马车的少女。
这位师妹，去哪？
去青竹镇采药。阿烛语气平淡，落霞宗药堂有批月见草要收，我来晚了。
灰袍青年点点头，目光移到沈灼身上。
他是？
药童。
叫什么？
沈灼。
灰袍青年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牌，在沈灼脸前晃了一下——像是在对照什么画像。
沈灼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见过。灰袍青年收了玉牌，行，走吧。最近血铃宗的人往这边跑，你们夜里赶路小心点。
车帘放下。
马车重新动起来，驶过了巡查关卡。
沈灼长出一口气。
他们有你的画像？阿烛问。
应该是。沈灼摸了摸袖中的铜铃，血铃宗传出去的。
那落霞宗境内也不安全了。阿烛靠在车厢壁上，赤足缩进裙摆里，得找个地方先落脚。
去哪？
青竹镇。她闭了闭眼，药堂收月见草是真的，我确实要去。而且——
她睁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沈灼读不懂的东西。
而且那里有个病人，等了你三百年。
（第四章完，约20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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