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看着陈建国手里的剥皮小刀，步子停在门槛外，咽了口唾沫：“查、查清楚啥了？孩子死在县医院，我哥都说了……”
陈建国把小刀往炕桌上一拍，刀尖扎进木头半寸，刀柄嗡嗡直颤。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从公社抄回来的信纸，抖开，亮在王秀芬眼前：“1975年12月15日，陈小花，因随母改嫁，户籍迁往贵州省威宁县黑石公社，经办人赵援朝。”
王秀芬瞳孔放大，后背撞在门框上。
“你人还在我老陈家的炕上睡着，户口本上却已经改嫁去贵州了。”陈建国收起信纸，站起身，“王秀芬，你是想让我拿这张单子去县公安局告你拐卖军属、重婚诈骗，还是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办？”
王秀芬嘴唇哆嗦，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陈建国没再看她，转身从炕柜里翻出一本旧账册和半截铅笔，大步走进灶房。
灶房梁上挂着两刀烟熏腊肉，墙角摆着一口咸菜缸，外屋檐下还堆着二百斤过冬的蜂窝煤和引火柴。
陈建国左手托着账册，右手握着铅笔，挨个清点。
“三百斤苞谷面、十斤富强粉、两刀十二斤腊肉、二百斤煤块，这些是用我的工分和部队津贴换的。”
“缸里那二十斤烂咸菜、半袋发霉红薯干、三捆玉米秸秆，是你三年前进门时娘家陪嫁折算的。”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陈建国把账目列得清清楚楚。他走进灶房，摘下梁上的腊肉，连同灶台上剩下的半罐猪油、一包粗盐，全部端进刚才锁死的东厢仓房。
趁着关门的工夫，陈建国心念一动，腊肉、猪油、粗盐，连同屋角那二百斤蜂窝煤，瞬间全部转移进二级空间的仓库格子里。东厢房里，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土墙和一地灰尘。
他走出东厢，咔嚓一声重新落锁，把那半袋发霉的红薯干和咸菜坛子扔在院子当中的雪地里。
“我的东西，全锁在东厢房了。”陈建国把写好的账单拍在堂屋门框上，“院里这点咸菜红薯干是你的，你们娘六个随便吃。”
这一下等于直接掐断了母子六人的脖子。王秀芬顾不上害怕，当场炸了锅，冲着西偏房扯脖子尖叫：“卫东！卫国！卫红！你们快出来啊，陈建国要把咱们全饿死在家里了！”
门帘一掀，老大陈卫东、老二陈卫国，还有十四岁的老三陈卫红一窝蜂冲了出来。
陈卫红看着地上的霉红薯干，跳着脚破口大骂：“陈建国你个老绝户！大冷天的你把煤和肉全锁起来，让我们啃霉红薯干？那腊肉是我妈熏的，凭啥归你！”
陈卫国挽起袖子就要去抢陈建国脖子上的铜钥匙：“大哥，别跟他废话，咱们哥仨一起上，把钥匙抢过来，把东厢门砸了！”
陈卫东捂着早上被踹疼的肚子，眼神阴鸷地盯着陈建国腰间别着的那把剥皮刀，没敢往前冲，只扯着嗓子干嚎：“街坊四邻都听听啊！当兵的退伍回来虐待继子，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啊！”
王秀芬一屁股坐在咸菜坛子旁边，双手拍着大腿，哭声震天：“我不活了！嫁过来三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连口苞谷面都吃不上了，老天爷你睁开眼劈死这个没良心的吧！”
三个半大小子加上一个泼妇，围在院子里轮番上阵，哭的哭，骂的骂，唾沫星子乱飞。
这要是搁在前世，陈建国早就被吵得脑仁疼，乖乖交出钥匙认栽了。
可现在，陈建国只是搬了张太师椅，稳稳当当地坐在堂屋门檐下。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一锅烟丝，划根火柴点着。
吧嗒、吧嗒。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陈建国微眯着眼，看着院里上蹿下跳的母子四人，跟看耍猴戏一样，连半个字都懒得回。
骂了足足半个钟头，北风直往嗓子眼里灌。陈卫红骂得嗓子劈了叉，捂着脖子干咳；陈卫国冻得直跺脚，鼻涕流到了嘴边；王秀芬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眼冒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院子里终于消停下来。
陈建国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掉烟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纸，一张是写好的离婚分家文书，另一张是刚才清点的物资清单，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骂累了？”陈建国扫了他们一眼，“离婚协议我写好了。王秀芬，你把字签了，地上那份红薯干和咸菜你带走，你娘家哥哥王大柱家里地方宽敞，足够住下你们娘六个。”
“我不签！”王秀芬哑着嗓子吼道，“签了字我们去哪儿？我不离！”
“不签也行。”陈建国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波澜，“那就这么耗着。东厢房的锁谁敢动一下，我就按盗窃军属财物送他去蹲劳改。至于吃饭——反正我不饿，我有钱，可以去供销社买。”
说完，陈建国手伸进棉袄内兜，掏出一厚沓花花绿绿的票据。
全国通用粮票、省内布票、过冬煤票，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捏着那沓票据，迎着下午斜照过来的冬日阳光，随手晃了晃。
崭新的票面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在这个买根针都要凭票供应的1978年，这一把全国粮票和布票，比真金白银还要硬气。
王秀芬死死盯着陈建国手里的那几张票，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干裂的嘴唇微张，喉咙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陈卫东和陈卫红更是看直了眼，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陈建国把票据慢悠悠地揣回兜里，转身进了堂屋，哐当一声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当天夜里，全村一片死寂。
西偏房里没烧煤，冷得像冰窖。母子六人挤在一个被窝里，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半夜子时，陈卫东悄悄掀开被角，从炕洞里摸出一根扁铁条，冲老二陈卫国比了个手势：“妈睡着了，陈建国在堂屋打呼噜，我去把东厢房的锁撬开，先偷两袋苞谷面和那两刀腊肉出来藏到后山去！”
陈卫国咽了口口水，使劲点头：“哥，你小心点，多拿点肉！”
陈卫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到东厢仓房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把扁铁条插进黄铜锁眼里，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别。
啪嗒。
铜锁被硬生生撬开。
陈卫东心头一阵狂喜，连忙摘下铜锁，一把拉开了仓房木门。
下一秒，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冷清的月光顺着门缝照进屋里，原本堆满三百斤苞谷面、挂着肥厚腊肉、垒着二百斤蜂窝煤的仓房，此刻空空荡荡，别说粮食和肉，连半块煤渣子都没有！
穿堂风吹过空旷的屋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卫东手里捏着扁铁条，死死怔在黑暗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这辈子第一次对堂屋里那个男人感到了彻骨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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