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号小会议室。
晚上十一点二十。
灯全开着。
长条桌两边坐着五六个人，烟灰缸已经满了。
“先抓人！”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上。
“抓什么？人都跑了，你抓谁？”
高育良没抬头。
他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对着水面吹了吹浮沫。
吹得很慢。
吹完了，又盖上，没喝。
“达康同志，冷静。”
“我冷静不了！”李达康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着，“丁义珍是京州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他跑了，项目怎么办？投资商怎么办？谁给我交代？”
季昌明坐在末尾，没吭声。
陈海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季检。”李达康转过头，“最高检的指令下来，为什么不先跟市委通气？检察院这是越权！”
“李书记，办案程序上……”
“程序？程序就是让人跑了？”
季昌明脸涨的通红。
挨骂了。替人背锅那种挨骂。
高育良这时候才开口。
“昌明同志的难处，我理解。”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但这个案子性质特殊，涉及一个正在推进的重大项目，涉及全省的营商环境。我的意见是，先控制在小范围内，不要扩散。”
“小范围是多小？”李达康问。
“在座的这几位。”
“那上报呢？”
“新书记明天上午就到任。”高育良慢慢说道，“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等郑书记定夺。”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茶。
所有人都听懂了。
等新书记定夺，意思就是等新书记背锅。
人跑了，是今晚的事。
怎么处理，是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归明天的人管。
老狐狸。
李达康也听懂了，脸色铁青。
“育良书记，丁义珍跑了，最急的是我。你让我等到明天？”
“那你说怎么办？”
“京州市委先自查！”
“你自查，查你自己的副市长？”高育良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达康同志，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李达康张了张嘴，没接上。
一个要抢主导权，一个要把锅往后推。
两个人顶在那儿，谁都不让。
角落里，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一直没说话。
他坐的很直，钢笔在指间转，偶尔在本子上划一两下。
他是今晚第一个知道丁义珍要跑的人。
这件事，会议室里没人知道。
门开了。
省委秘书长拿着手机快步进来，脸色发白。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
“什么事？”
“刚才接到一个电话，省委办公厅一处，裴一鸣处长打来的。”
“裴一鸣？”李达康皱眉，“谁？”
“郑书记的专职秘书。”
会议室一下静了。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郑书记的秘书？明天才到吧？他打电话说什么？”
秘书长咽了口唾沫。
“他说，郑书记……已经在京州了。”
“什么？”
“今晚九点四十的高铁到的，没去迎宾馆。”
“那他去哪了？”
“光明区。”秘书长声音发颤，“大风厂。”
啪嗒。
一声轻响。
祁同伟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滚到桌子底下。
没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盯着秘书长。
只有坐在祁同伟对面的陈海，余光扫到了。
他看见祁厅长弯腰去捡笔，捡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脸色很不对。
眼睛一直在闪。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公安厅长，听到新书记去了大风厂，慌什么？
大风厂今晚的事，是公安的事，可郑书记去那儿，跟他祁同伟有什么关系？
除非，大风厂那边还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陈海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说。
但他记住了。
“大风厂……”李达康嗓子发干，“他去大风厂干什么？”
“说是以金融调研员的身份，跟蔡成功谈了一个多小时。”
“蔡成功？”
“蔡成功当场交代，过桥贷是丁义珍和……”秘书长看了李达康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和城市银行的欧阳菁，逼他签的。”
李达康的脸一下子白了。
欧阳菁。
他老婆。
会议室里谁都知道这个名字。
但没人敢看他。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上，盖子碰了一下杯沿。
叮。
很轻。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手指却在桌面上按了按。
太极打了半宿，算盘全落空了。
新书记不在明天。
新书记在今晚，在现场，在案子的第一线。
刚才他说“等郑书记定夺”，郑书记早就在定了。
他们在这儿推了两个小时，人家拿着账本，直接坐到了当事人对面。
“还有，”秘书长捏着手机，“裴处长转达了郑书记的原话。”
“说。”
高育良的声音还算稳。
“郑书记交代，务必一字不差的念给在场的同志听。”
所有人坐直了。
李达康扶着椅背，没坐下。
季昌明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祁同伟低头看着本子，笔尖停在纸上，一动不动。
秘书长清了清嗓子。
第一次没清出声。
第二次才开口。
“郑书记已经在京州了，他说：按程序办，谁压案子，谁写辞职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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