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场已过二更。
矮几搬到檐下,炉子生起来,火舞烫了壶酒,由莉把白日剩的半块饼掰成四份摆在碟里,克里斯从炉中探出半个虚影,八神照旧倚着廊柱,人没坐进来,紫炎倒比往日安分。
陆霄把那只冷铁匣搁在几角,没打开。
“今日跑了一趟,先对数。”他说。
由莉立刻坐直了。她对“对数”这两个字有种特别的上心,从小组赛那会儿起,掌门每回说要数点什么,她都先把自己那份摆出来,像交功课。
陆霄在几面上摆开四只酒盏,一只一只往前推。
“拜帖录了我一缕残影,退回来的是形,缺来处。”他点第一盏,“回礼抄了草薙京的火,脚跟那半寸白碾,回肘那股白留,我把抄错的念出来,它自己散了。”
“第三样。”他指尖移到第三只盏上,停了停。
火舞替他把酒斟上:“那具柜里的,掌门没打它。”
“打不着。”陆霄说,“它隔着玻璃说了句不想当零件,我丹田里四道已证的元素一齐朝它偏,喉头甜了一回。”
由莉“呀”了一声:“它也撞您?”
“撞得比谁都轻。”陆霄抬手比了个极窄的缝,“没出一招,没递一分力,就一句自己肯要的话。榜照样记了一行。”
炉里的克里斯虚影歪了歪头。八神在廊柱那边开口,嗓子里带着点没睡醒的哑:“照你这么说,它那句值一道神位?”
“值半行字。”陆霄说,“半行也是来处。”
他把四只盏往前推了推,四样东西在几上排成一条。
“音巢量了它三回,量骨、量气、量到心口,三回都没量出来,就把柜封了。他们缺的那样,榜上写得明白:造得出形,造不进来处。可他们偏偏造出了情愿。”
檐下静了一息。火舞折扇停在半开,指腹在扇骨上蹭了蹭。
“情愿。”她轻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掌门,封神那夜我按着你腕骨那一下,也记进榜了?”
“记了。”陆霄看她,“你们自己肯留的,榜才系得住。旁人拿尺子量出来的,量得再齐也系不上。”
由莉耳朵一热,把碟里那块饼往陆霄跟前推了推,推完又觉得这举动没头没尾,赶紧低头去掰自己那份。
“那第四样呢。”火舞问,“库拉。”
“真零说,是成了的。”陆霄端起酒盏没喝,“成了的,可肯自己留东西,她答不上来。”
八神忽然从廊柱边直起身。
“金线。”他说。
陆霄抬眼。
“我紫炎根子那缕金线,你早先看出来过。”八神抬手,指节间一簇紫炎浮起,火心深处果然有一丝极细的亮,颜色跟柜里那层淡青的液、跟薄片纹路里透出来的凉,是一个路数,“今夜在柜房外头站了半刻,那缕线自己跳了两回。我原以为是冲我来的。”
“源头不在你。”陆霄说,“在同源。”
他把薄片从匣里取出来,搁在几心。四象环在背后收了半圈,薄片跟着学,也收半圈。八神把紫炎凑近三寸,火心那丝亮便朝薄片倾过去,倾到一半又缩回来,像两边都认得,谁都不肯先认。
“音巢仿造时留的记号。”陆霄把薄片收回,“和我榜里录的、和你血脉里带的,是同一根线上的东西。他们照着描,描到最里头那一层,描不动了,就留了这么个记号。”
八神把紫炎捏灭,嗤了一声:“合着老子这身火,早让人抄过一遍。”
“抄的是形。”陆霄说,“你那点疯,他们抄不去。”
八神没再顶嘴,人往廊柱上一靠,这回倒坐下来了。
由莉把碟里剩的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掌门,那咱接下来打哪儿?”
陆霄伸指,在几面上把四只盏拨成三处。
“榜给下一阶开了三样:仿造之核、证道一场、核心之地。头一样叫什么,今晚算摸着边了,音巢造不进来处,所以核必定是拿来补来处的物件;第二样得按战神之意活出一场架,急不来;第三样,核心之地。”
火舞接得很快:“得进他们的窝。”
“进得去才取得出。”陆霄点头,“人家把拜帖送到门上,把回礼摆到院里,把柜子开给我看,一路都在请。请得太周全,我反倒得自己挑日子。”
他心里把数点清了。封神那夜四道元素归位,道蚀回落到六;昨日薄片录了他一缕,添一分成七;今日柜前那一句自己肯要的话,顶得四象环偏了一圈,添两分成九。方才檐下坐定,他把柜房里那半行字顺着来路走了一遍,化掉一分,落回八。
九到八,还欠着。欠的那几分,一半在薄片里,一半系在还睡着的名字上。
“明日我去音巢外围。”他说,“只带你们两个。”
由莉一下挺直腰:“我算一个?”
“你算一个。”陆霄看她右肩,“肩头那道旧疤,昨日又让薄片弹红了。这回不许先出手。”
“哦。”
“先出手的是它。”陆霄把饼碟往她跟前推回去,“地面若会学步法,你那一路劲正好喂给它,我留着新的。”
由莉愣了一息,才咂出味来,眼睛一亮:“掌门您拿我当饵啊。”
“当先生。”火舞折扇轻点她额角,“喂它一遍,它才肯把学到的都摆出来。”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克里斯虚影弯了弯眼,隐回炉里。八神把玩着熄了的指节,忽然丢出一句:“真要进窝,带上老子。那缕金线,得亲眼看看是谁留的。”
“带上。”陆霄起身,把冷铁匣夹回腋下,“明早卯时。”
四人散去后,檐下只剩一盏灯。陆霄立在阶前,把明日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四象环、薄片、一记没使过的生招,还有两名自己肯留下的人。
识海最深处,那声万古的笑,今夜安静得反常。
往常听见“仿造”“克隆”“造神”这类字眼,它总要荡一荡,像看戏看到熟段子。今夜从柜房回来,它一声没出。
陆霄把这点反常也记下了。
笑得最响的那位忽然收了声,多半是台上来了个它认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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