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道场门外停了一辆车。
车身上无标记,漆色是那种洗过太多遍的灰,轮毂却干净得一点泥都没带。由莉蹲在门槛上啃饼,先看见车,再看见下车的人,饼咬到一半停住了。
“掌门,”她扭头往里喊,“来客是个姐姐。”
来人一身裁剪极整的深色衣,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手里连伞都没打,站在门外那棵老槐底下,日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一块一块的。她没往里闯,也没递名帖,只朝门内微微欠了欠身。
“音巢,真零。”她说,“奉命贺您持门。”
火舞从廊下出来,折扇半开,挡在门槛内侧:“贺礼昨日送过了。”
“那是拜帖。”真零抬眼,“今日带的是回礼。”
陆霄从演武堂出来,腋下还夹着那只冷铁匣。他把匣子搁在阶上,没请人进屋,也没让关门,就站在门槛这一侧,隔着一步看她。
“回礼摆哪儿?”
真零侧身,车后厢自己开了。两名穿灰衣的人抬下一具人形的东西,搁在院中青石板上,退开三步,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那是个年轻人。眉眼、身量、站姿,都照着草薙京那一路做,连袖口卷起的高度都仿了。皮肤底下有细细的一线光在走,走到肩窝分岔,一缕往掌心,一缕往肘弯。
由莉把饼搁下了:“草薙京?”
“仿的。”陆霄说。
真零微微一笑:“K系列第七具。诸位可以验。”
她抬了下手。那具人形抬臂,掌心攒起一团火,赤里透紫,起手、送臂、收肘,一板一眼,草薙家那记大蛇薙的雏形摆得比本尊还齐整。火出到半途,院里那棵老槐的叶子被烤得卷了边。
火舞折扇一紧。八神从墙头那边露出半张脸,紫炎在眼底一跳。
陆霄没动。
他看那团火,眼睛却落在那具人形起手前脚下那一下。
草薙京使大蛇薙,脚跟要先往里碾半寸。这半寸是草薙一脉代代传下来的补法:他们血脉里的火走得急,往上冲,脚下不先钉住,火就把人自己带偏。所以起手必碾,碾完才敢送。
眼前这具人形也碾了。碾得角度、深浅、时点,全对。
碾完,火从掌心出去,直来直去,一路没歪。
“停吧。”陆霄说。
真零的手停在半空:“您看出了什么?”
“他脚下那半寸,白碾了。”陆霄下阶,走到那具人形跟前,抬手在它肩窝上轻轻一点,“草薙家钉脚跟,是怕火带偏人。你们的火从管线里出来,走到哪儿都定好的,偏不了。既然偏不了,这半寸就该省。你们照描了,说明描的人没使过真火,只看过真火。”
他指尖没收回,顺着那道分岔的光往下捋了半寸,在肘弯内侧停住。
“还有这儿。你们把火分两股,一股走掌心,一股回肘。回肘这股是留着护身的,对吧。”
真零的笑淡了一点:“是。”
“草薙京回肘,是被八稚女近过身之后落下的毛病,挨过一回才改的。”陆霄收回手,“你们没挨过,倒先把毛病装上了。”
院里静了一息。
那具人形掌心的火还烧着,光却开始一缕缕往回缩,缩到肩窝那道分岔处,卡住,散了。它膝盖一软,跪坐下去,皮肤底下那些细线一条条熄掉,连站姿都维持不住,往前伏在青石板上,不动了。
由莉绕着看了半圈,小声问:“掌门,您打它了?”
“没打。”陆霄退回阶上,“我把它抄错的那一笔念出来了。抄错的地方一被点破,它自己就撑不住。”
火舞折扇轻点掌心:“照描的东西,最怕人问来处。”
“正是。”陆霄看了真零一眼,“你们造得出形,造不进来处。到今天为止,我拆了你们的拜帖,试了你们的回礼,两样都指同一处。”
真零站在老槐底下,日光落她肩上,人一动没动。半晌,她把那只抬起的手放下,重新欠身,比方才深了些。
“大人。”
这一声改了口。由莉眨了眨眼,火舞扇子停了半息。
“我奉命来请您去音巢验一验神位。”真零说,“原话是请。我临出门前,上头另交代了一句,说若您三言两语便把第七具说散了,那句请就不必再端着。”
“换成什么?”
“换成求。”她抬眼,“我们造过您。”
陆霄指尖在阶上那只冷铁匣的盖沿敲了一下。
院里风过,老槐卷边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正落在那具伏着的人形背上。八神在墙头嗤了一声,紫炎收了,人也没了影。
“造过我。”陆霄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拜帖上录了他一缕地祇之力的残影,回礼上抄了草薙京的火,两样都齐整,两样都缺来处。缺来处的人想补来处,最省事的法子,果然是照着有来处的正主,造一个。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枚薄片背面单独空出来的一格,刻着“零”。
编号从零起,说明排在最前头的那一具,早于所有K系列。
“失败的那一具,还在吗。”陆霄问。
真零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她方才改口、比她说“求”、比第七具散在青石板上,都更让陆霄上心。
“在。”她说,“封着的。”
“带我去看。”
由莉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袖里,火舞折扇一合,两人一左一右站到他身后。真零转身走向那辆灰车,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大人,那一具自己醒过。我们没给它醒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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