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
像某种持续运转的机器,在替某个人掩埋时间。
陆则环视四周:“门窗全部反锁。没有第二个人进出的痕迹。邻居也没听见争吵,这种情况下,凶手怎么离开?”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
窗外雨幕浓得像被搅浑的墨。二十层的高度,让下面的车灯变成细小的光点。窗框内侧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锁扣完好无损,防盗纱窗也没有被拆过。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空调出风口。
冷风扑到指尖。
“陆队,”她问,“空调谁开的?”
“还没查。”陆则顿了顿,补了一句,“总不能是死者自己开的吧——哦,也有可能。”
“十八度。暴雨天,死者独居,室内穿着长袖睡衣。”苏砚回头看向尸体,“这温度不符合生活习惯。”
“凶手为了延缓死亡时间判断?”
“有可能。”苏砚说,“也可能是为了掩盖某种味道、某种挥发物,或者让电脑保持在某个状态。低温也可能干扰尸温判断,具体等尸检报告。”
周衡在一旁抬头:“低温会对尸体变化造成一定影响,但不会把死亡时间整整拉开几个小时。毒物检验出来后,或许能知道更多。”
苏砚点头。
她重新走回书桌前,视线从咖啡杯移到键盘。
键盘整洁得近乎不自然。
字母区没有明显污渍,空格键右侧却有一小点褐色干痕,像有人碰过,又立刻擦掉。鼠标垫边缘压着一张打印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符号。
第一页的标题是——
《门外的人》
苏砚翻开第一页。
稿纸最上方被人用红笔写了一句话:
“不要让她开门。”
笔迹很重,末尾几乎划破纸背。
“这是什么?”陆则问。
“可能是作者给自己的剧情提示。”苏砚说。
但她没有把稿纸放回原处。
林知夏深耕悬疑创作多年,最擅长构建无懈可击的密室,设计层层反转的杀局。读者评价她的文字:最平淡的日常里,藏着最致命的杀机;最安全的房间里,锁着最无解的囚笼。
可讽刺的是。
深谙密室诡计的悬疑作家,最终死在了一间完美的、无解的密室里。
这不是巧合。
客厅方向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陈曼在?”苏砚问。
“在。”陆则说,“你看现场,我去问她。”
“我一起。”
客厅的光比书房暖一些,却无法驱散那股从书房漫出来的冷意。
陈曼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死死攥着手机。她三十岁出头,妆已经被雨水和眼泪冲得模糊,指甲边缘有啃咬过的痕迹——啃得很彻底,像被老鼠啃过的墙角。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文件袋,里面露出几页合同和打印稿。
陆则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今晚二十点四十七分,你看到林知夏在线,为什么会觉得她出事?”
陈曼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稿件的内容,是一句不完整的话,而且一直没有下文。这不合常理。”
“她二十点四十七分上线后,我看到云端同步的文档,最后一行就是那句话。没有句号,没有后文。从那之后,文稿一个字都没增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你最后一次联系上她是什么时候?”
“二十七日下午三点。知夏说,明天一定交稿。”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见过什么人,跟谁起过冲突?”
陈曼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
这片刻很短,却足够让陆则捕捉到她眼神里的迟疑。
“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她低声说。
陆则靠向椅背,没有追问,换了一个方向。
“她说没说过今天要见什么人?”
“没有。”
“有没有陌生人来找过她?”
“我不知道。”
“林知夏平时喝咖啡吗?”
“喝。”陈曼几乎立刻回答,“她经常熬夜赶稿,咖啡、菊花茶都是必备。她胃不好,我劝过她少喝,她从来不听。”
苏砚站在一旁,视线落在陈曼手里的手机上。
“林知夏平时用电脑会经常关机拔掉电源吗?”
“不,据我所知,知夏电脑几乎不关机,基本上一直连着电源。她时不时地需要记录下自己头脑中的灵感。”
“陈编辑,”苏砚忽然问,“你刚才说,林知夏绝不会把一句话留在没有标点的半路上。”
陈曼点头。
“那你为什么二十点四十七分没有立刻报警?”
陈曼的脸白了一下。
“因为当时我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
陈曼的嘴唇抖了抖,没有说下去。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客厅骤然亮得惨白。
与此同时,书房里传来技术员老赵的声音。
“苏顾问,电脑日志有发现!”
苏砚转身返回书房。
老赵站在电脑前,神情古怪,又带着点兴奋——那种终于查到东西的兴奋。
“二十点四十七分零三秒,电脑确实恢复网络连接;但前一分钟,电脑处于休眠状态。我们查到它的唤醒来源了。”
“键盘还是鼠标?”
“都不是。”
老赵把屏幕转向两人。
“这台电脑不是一直开着。系统日志显示,今晚二十点四十七分,系统自动唤醒。”
陆则皱眉:“自动唤醒?”
“对。”老赵继续向下翻查记录,“没有远程桌面登录,没有外部设备接入,没有网络唤醒指令,也没有人通过账号再次操作电脑。”
他点开一条计划任务记录。
“唤醒来源是本机预设任务。有人提前设置了一个定时唤醒程序,到指定时间后,电脑会自动从睡眠状态恢复。”
老赵说完,脸上的兴奋淡了下去,变成一种微妙的失望——查了半天,是它自己醒的。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陆则看向桌前的尸体,又看向那台还亮着的电脑。
“也就是说,电脑自己醒了?”
“是。”老赵说,“而且她之前正在编辑文档。系统从睡眠状态恢复时,会保留原有的工作界面。所以屏幕会继续停在这里,文档不会关闭,光标也会继续闪。在外人、在编辑的视角看来,完美等同于作者刚刚停笔、正在创作的状态。”
陆则沉默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砚望着屏幕上那行未完成的文字,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
她的视线移向书桌右下角。
那枚褐色的折线痕迹?仍留在桌面上。
“查这个定时唤醒任务。”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手术刀落在皮肤上,“是谁设置的——”
“又是在什么时候设置的。”
十八度的冷气里,苏砚忽然意识到:杀死林知夏的人,不仅算准了她的死亡,还算准了她死后,人们会在哪一个瞬间,发现她“活着”。
陆则站在一旁,默默总结了一下目前的状况:一个死人,一台自己醒的电脑,一个不知道谁开的十八度空调,还有一个不知道谁画在桌上的闪电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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