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中天,刘家的土坯房里飘出些许饭菜的香气——说香气,其实也就是米粥混着咸菜的寡淡味道,连点油腥都闻不见。可这股子味道却压不住饭桌上越来越浓的火药味,那股子呛人的劲儿,比灶膛里的烟还冲。
我扒拉着碗里没多少油星的糙米饭,米粒粗粝得硌牙,配着一碟咸菜——还是去年秋天腌的,搁得久了,又咸又柴,嚼在嘴里像嚼干草。耳朵里早已被父亲和二哥的数落填满,像被一群绿头苍蝇围着嗡嗡转,烦得我只想把碗往地上一摔,可看了看碗里那几口饭,到底还是忍住了——饿肚子的时候,摔碗是奢侈的。
三弟,不是我说你!
二哥刘仲放下手里的筷子,那筷子是竹片削的,用了好些年,磨得光溜溜的。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挤在一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刘仲平日里最是憨厚,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温吞,像那口铁锅里的粥,熬得慢、说得慢。可今天说起我来,却是字字清晰,半点不含糊,像拿锥子一笔一划往我心里刻: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二十好几的人,还在整日里游手好闲,东游西逛地乱耍!平常不下地干活便罢了,家里的牛草你也没割过几把!天天就知道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卢绾那小子就不说了,还有那个杀狗的樊哙、当亭长的周苛,哪个是正经过日子的人?这下好了,把家里最金贵的那只牛犊子都给赌输了!
说到那牛犊子,二哥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心疼,他伸出粗糙的手,巴掌上全是茧子,指缝里还嵌着泥土,比划着:你是没见那犊子,长得多健壮!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的,摸上去跟缎子似的,四条腿跟小柱子似的,蹄子又圆又硬,眼神亮得很,跟它娘那副老态完全不一样!以后长大了耕地,肯定比家里那头老牛有劲得多,拉犁能一口气不歇!这下倒好,给你一把牌九就输出去了——你说你对得起谁?对得起爹娘的血汗钱?对得起那犊子从小喝咱家米汤长大的情分?
我嘴里嚼着干硬的咸菜,咸得舌头发麻,心里老大不乐意。不就是一头牛犊子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我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懒洋洋地说道:行了行了,别说了!不就是一头牛吗?大不了我出去挣钱,以后给你们买一头比那犊子壮十倍的大牯牛!到时候犁地、拉车、驮粮食,要啥有啥,比那小犊子强一百倍!
挣钱?
父亲刘湍把手往桌角上一拍,砰的一声,碗里的米粥都晃了出来,溅了几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他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更是沉得像锅底,气犹未消地撇了撇嘴,嘴角往下耷拉着,语气里全是嘲讽,像拿刀子刮锅底似的刺耳:等你挣钱?我看你那点心思,挣了钱只怕还不够你自己喝酒鬼混的!曹寡妇那酒馆的账还没清呢,你倒先惦记上挣大钱了?别老给家里添负担,让我们少操点心就谢天谢地了!真是个不长进、不成器的东西!你要是能有你二哥一半省心——
他转头看了刘仲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又转回来瞪着我:好好种地打粮,把日子过安稳了,那才叫有出息!你看你二哥,去年收了二十石粟,今年开春又翻了两亩新地,这才叫正经过日子!你呢?你有什么?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不流血,但疼。那股子疼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最亲的人一巴掌拍回泥地里、告诉你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无力感。但我心里的不服气像灶膛里的火,越压越旺。
我猛地放下筷子,啪的一声脆响,碗沿在桌子上磕出一道白印子,我反驳道:种个地能有啥出息?你看那些当官的,还有各处的豪强地主,哪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的?我刘季可不是一辈子刨土的命,我是要干大事的人!我明天就去外面找事干,肯定能混出个名堂来,让你们都刮目相看!
干大事?
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像看一个说大话的傻子。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发出吱嘎一声响,冷笑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那块料么?当今天下,秦灭了六国,设郡县、行秦法,不是有后台有背景的秦人,谁能当得了大官?就说你祖父,当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丰沛县令,结果呢?就因为是魏人,屁股还没把椅子坐热,就被罢官了!到头来还不是灰溜溜地回了乡,靠着几亩薄田过活?
他顿了顿,似乎心有不甘,又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桌面,一下一下的,像在给我算账:何况你读那点儿书,也就认得几个字罢了,连《诗》《书》都没读全,更别说得了哪家传承!根本算不得有啥学问,哪有治理地方的能力?那些地方上的豪强们,又哪个不是有家底、有势力的人?张家有三百亩良田,李家开着铁匠铺,王家世代在县衙当差——你有什么?你除了喝酒赌钱、跟人吹牛,还会什么?要我说,还是得先把地种好,多攒些钱,多置些田产家业,一步一步地来,才能慢慢发展起来。靠你整天神想鬼想的,异想天开,那能成什么事!
父亲说得头头是道,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我的碗里。他说的这些,在眼下这个世道里,确实挑不出毛病——秦法严苛,阶层板结,一个没有背景的农家子弟,想出头比登天还难。他见过祖父从县令变成农夫,见过世道翻来覆去,见过太多雄心壮志被现实碾成粉末。他的经验告诉他:安分守己,才是活路。
可他哪里知道,数年后,有个叫陈胜的人说了句名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更不可能想象得到,几年后,大泽乡的雨夜里会燃起一把火,烧遍天下。那把火会烧掉秦朝的郡县,烧掉豪强们的铁饭碗,也烧掉出身决定一切的老规矩。而我刘邦,将会以沛县沛公的身份,提着三尺剑,揭竿而起,加入逐鹿中原、鼎定天下的行列之中,最终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不过,这些话现在跟他们说,也只是天方夜谭。一个二十多岁的农家子弟,坐在土坯房的八仙桌前,对着一碗糙米饭说我要当皇帝——那不是豪情,是疯话。
我只能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依旧摆出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咸菜,应付道:事在人为,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肯闯,就不信没有出头之日!爹,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觉得今天说这些话,是多虑了。
父亲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却被二哥用眼神制止了。因为母亲刘媪坐在角落里,一言未发。她低着头,手里攥着衣角,听了一桌子人数落我,脸色显然有些不好。
她不是不心疼牛犊子,但她更听不得一屋子人轮番往我身上扎刀子。她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隐约觉得她这个三儿子,跟别人家的孩子确实不太一样。
我知道,再待下去,这场数落怕是没完没了。饭也没心思吃了,碗里还剩小半碗饭,咸菜一口没动。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丢下一句我吃饱了,便转身走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父亲闷闷的一句:又跑了……这败家子,迟早……
后半句被门帘挡住了。我掀开门帘跨出门槛,日头晒在脸上,暖烘烘的。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又出来刨食了,鸡爪子在黄土上划出一道道细痕。
我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刘仲有刘仲的路,种地、攒钱、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那是一条好路。
但我刘邦的路,不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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