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
张俊一头冲进院子,膝盖砸在地上,声响闷得像擂鼓。
庆扬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条空荡荡的袖管上,脸上的笑一寸一寸结成了冰。
你的胳膊呢?他声音不高,可满院子的人都缩了缩脖子,我问你,你的胳膊,哪儿去了!
方才那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刹那间成了一头被刺痛的狮子。
回侯爷,张俊额头磕在地上,调去左骁卫不到一个月,就撞上牧野人攻城。城头混战,刀砍断了胳膊,养好伤……就退了役。
我只问一句。庆扬盯着他,接战之时,你可曾畏战?可曾后退半步?
属下出自黑虎军!张俊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黑虎军的人,死也不敢辱没军名!那日属下斩敌四人,直到昏死过去,脚下的城垛一步没退!
那你还有什么不敢见我的!
庆扬抬脚,一脚踹在他肩头。张俊一个趔趄翻倒,闷哼一声,一声不吭地爬起来,重新跪直。
第二脚跟着就到了。他又翻倒,又爬起来,还是跪得笔直。
院里鸦雀无声,只听见粗重的喘气。庆扬抬起脚,第三脚却终究没有踹下去,反而一把把人拽了起来,声音哑了:说说,这些年,朝廷给你记了什么功?
……城墙破了。张俊低下头,功过相抵,无功。
庆扬闭了闭眼。半晌,才问:退役之后,靠什么活?
回侯爷。金辰兄弟给我改了弩,能进山打猎了;又雇我给他送货,一个月五百文;他还教我弟弟打铁,让我家里人都去作坊纺线。张俊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稳了,甚至带出一点骄傲,如今我家里,一天三顿,顿顿吃干的。
庆扬猛地转过头来。
多谢先生!他大步走到金辰面前,一拳捶在胸口,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院里十几个侍卫唰地同时捶胸,甲片撞出一片脆响。
这些年,他们送走过太多拖着一身伤退下来的兄弟:有的在街头冻死,有的被逼着上了山做了土匪。像张俊这样,还能站得笔直、说得出顿顿吃干的——少之又少。
当日晌午,张俊就租下了谢癞子那座空宅,侍卫们进去收拾灶台、搬柴挑水,一看就是长住的架势。
金辰心里发毛,一把把张俊拽进了铁匠铺,压低声音:俊哥,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位侯爷,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他要看你的炉子。张俊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你后院那座砖窑,他也惦记上了。
看炉子?
锋子,你不晓得去年那桩事。张俊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侯爷在黑虎军折了一场。五千人,对着三万人,人家还有六千骑兵。他硬生生拖了十天十夜,把主力护了下来——结果城破了,兵部的折子递上去,说他失城。军权,交了。
十天十夜……金辰在心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五比一,还有成建制的骑兵冲阵,能把人拖住十天,这不是败将,这是拿人命填出来的本事。
俊哥!他脸色一变,赶紧打断,妄议上官,是要掉脑袋的!
张俊悻悻闭了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金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那句最要紧的:那这位侯爷……人怎么样?
张俊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你笑什么?
我笑咱们侯爷,还是跟从前一样,料事如神。张俊抹了把眼角,来之前他就交代了——那金先生必会问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管实话实说,他问完了,自然会明白,我跟别的官不一样。
……所以他让你说他是好人?
他让我说实话。张俊把胸脯一拍,脸都涨红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张俊这条命,敢给他担保——他是个好人!
得,碰上死忠了。
金辰哑然失笑。不过他也明白:这种人的话掺不了假,哪怕带着一层厚滤镜,基本盘都是实的。
人心这东西,装一时装不了十年。一个能让伤残老兵死心塌地的人,至少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跟士卒同锅吃饭,缴获的东西一分不留,全散给大头兵。张俊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庆侯那帮下人,你猜都是什么人?差不多都是战死兄弟的孤儿寡母。
金辰不说话了。
他想要你那架纺车,不是图自己享乐。张俊道,他是想多挣些钱,多养几口军中遗孤。
这一句,把金辰心里那点抵触,磨平了大半。
那就试试。合作。
——
大康没有煤,烧的是木炭,火头再旺也顶不上去,铁烧到红透就软不下去。
金辰把土炉改了又改,加风箱、添风道,把炉膛收小了一圈,又往铁水里撒那些他磨了半个月的矿粉——降熔点,去杂质。
忙到后半夜,那炉生铁终于服了软。
左手撒粉,右手抡锤。叮叮当当,一整夜没停。
汗水滴在铁砧上,噗地一声就没了影。守国睡在隔壁,被锤声吵醒三回,爬起来扒着门缝看,看见金辰赤着上身,肩背上的筋一条条绷着,火光把他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一尊打铁的神。
天快亮时,最后一锤落下,两把刀的形,成了。
第二天朝阳刚翻过墙头,他推开铺门,钳子里夹着两把长刀。
手一扬,两把刀当啷落在门口的土场上。
守了一夜的庆扬立刻带人围了上来。
刀身通体乌黑,不反光,只在刃口浮着一线幽幽的青白。冷却之后,庆扬伸手一弹——
铮——
一声长吟,余音在院子里绕了数息才散。
好钢口。庆扬的呼吸重了。
他要试坚韧,钟五却先一步把自己的佩刀横在手里:侯爷的名刀不能磕。试我的。
那是一柄制式长刀,厚背阔刃,熔了足能打三把黑刀。
铛!!!
两刀相击,火星炸开。
钟五手里的军刀自中而断,哐地一截砸在地上,另半截还攥在他手里;黑刀悬在半空,刃口完整,连个卷都没有。
庆扬二话不说,抓过另一柄黑刀,照着院角一根小碗粗的木柱劈下。
刀光一闪。
木柱齐腰断成两截,上半截斜斜滑落,断口光得能照出人影。
好刀……庆扬握着刀,手指都在抖,不,这不是刀——这是神兵!
他猛地转身,语速都乱了:先生!这两把刀,能否割爱?价钱先生开,多少都成!
金辰看了看他腰间那块玉佩。
那就用侯爷这块玉换吧。
庆扬一愣。金辰心里门儿清:这人骄傲,白送的东西他拿着心里不安;而自己眼下最缺的就是银子。这个价,两边都舒服。
换!庆扬二话不说解下玉佩,双手递过来,郑重得像交托一城之地。
钟五把断刀一扔,抱拳跪下:恭喜侯爷喜得神兵!
张守国在旁边抖得像筛糠——别家收徒弟,先当几年驴子使唤,师父的手艺藏得比命还紧;金辰倒好,从砌炉、配料到淬火,全程让他在场,一样没避。
他以为金辰此刻一定乐开了花。
谁知金辰一脸平静,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先生,他把声音放低,这把神兵,远不止一块玉的价。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侯爷言重了。金辰笑着摆手,你情我愿的买卖,钱货两清。人情就不必了——只要侯爷往后别后悔就行。
后悔?庆扬目光一凝,随即道,先生还能打出这样的刀?
为什么不能?金辰答得轻松,就是比较费事,费料。
庆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铺子里拽,脚步都快了三分。到了炉边,他压低嗓门,问得又快又急:这法子,是先生学来的,还是自创的?那矿粉的方子,除了先生,还有谁知道?
问完,他站直了身子,郑重其事抱拳:先生,我把话摊开说——这门技艺,若肯交给朝廷,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你若想要功名,我举荐你去匠作府任职,一句话的事。
炉子里的余火噼啪炸了一声。
金辰看着他,没急着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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