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蹲了不到五分钟就站起来了。烟没抽成,嘴里叼着根从兜里翻出来的干烟卷,皱巴巴的,跟晒蔫的白菜叶子差不多。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七八下,火星子都没冒一个。
“操。”他把烟卷吐到地上,抹了把脸,“这雨压根没停的意思。”
苏晚从沙发后头直起腰来,手里捏着几张从垫子底下抠出来的旧报纸,油墨洇成一团一团的黑斑,什么都认不出来。她往茶几上一扔:“赵大哥,路上能看见车吗?”
“屁的车。”赵大柱一摆手,“盯半天了,公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浆全糊路面上了,左手边那个弯道根本看不见底,像被什么堵死了。”
江涛从前台后头走出来。铁盒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他也没去挪。扫了一圈大堂——周洋缩在沙发角上抠手指头,孙科站墙边盯着那幅发霉的风景画发呆,刘芳裹着披肩窝在长条沙发另一头,脸色比刚才还难看,嘴唇泛白。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么耗着不是事。”江涛开口,“苏晚,你的意思先找路对吧?赵大哥说左弯道堵了,右边呢?”
“右边?”赵大柱愣了下,“右边全是林子,没路。”
“有路。”江涛指了指前台那张地图,“刚才那张手绘图上标了,柴房后头有条小径,通到山道下面,应该是以前进货用的。”
苏晚眼睛一亮:“你确定?”
“图上画的,比例不一定准,但方向在那儿。”江涛说,“雨大归大,总得有人出去看一眼路到底断成什么样。万一只是塌了一小块,咱们清出来,或者绕过去。”
“我去。”赵大柱拍了拍胸口,“跑货运的,什么烂路没开过?出去看看心里踏实。”
苏晚想了想:“我跟赵大哥一块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也去。”周洋突然站起来,声音还抖着,但急,“我不想在这破地方待着,总觉得瘆得慌。”
江涛看了他一眼,没拦。三个人往门口走,苏晚经过江涛身边时压低了声音:“你留下盯着。那几个人里,刘芳不对劲,她刚才一直在你说的那条拖痕旁边蹲着,我看她表情不太正常。”
江涛微微点了下头。
三人一出门,雨声猛地灌进来,门板合上之后大堂又安静了,只剩煤油灯火苗晃动的噼啪声。孙科蹭到江涛身边,推了推眼镜:“那、那个,咱们是不是该把门锁上?”
“先别锁。”江涛说,“他们回来得敲门。”
“哦对,对对。”孙科搓着手往后退了两步。
江涛走到刘芳面前坐下。女人抬起头,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勉强扯了个笑:“小伙子,你说咱们能出去不?”
“能。”江涛语气很平,“那几位去找路了。刘姐,你刚才在这道印子旁边看什么呢?”
刘芳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印子怪吓人的,像……”
“像什么?”
“……像有人被拖出去的。”她压着嗓子,“我老家以前也有这种事,谁家老人不行了,抬出去的时候地上就拖这么一道。不过那是抬着,这是拖。”
江涛没接话。他蹲下来细看那道痕迹——木地板上的深色带子从楼梯口延伸出来,半道上拐了个弯,没冲大门去,弯向了大堂侧面那扇关着的门。门上钉了块小木牌,写着“餐厅”,门把手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
“你推过这扇门没有?”江涛问。
刘芳摇头:“绑着铁丝呢,谁敢动?”
江涛扭头扫了一眼大厅。孙科还杵在墙边,两只手抱在胸前,抖得厉害。煤油灯旁边,周洋刚才坐的位置空了——这小子到底还是跟着苏晚和赵大柱出去了。
“孙科。”江涛喊了一声。
“啊?”戴眼镜的瘦高个猛一激灵。
“你就在这儿盯着,别动。我看看这门。”
孙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小心点。”
江涛走到餐厅门前,拽了拽铁丝。缠得不算紧,锈也锈得差不多了,三下两下被他扯开。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一股冷风从里头钻出来,带着油污和旧木头的味儿。他侧身挤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头顶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嗡嗡地响。
餐厅不大,五六张圆桌,桌上还摊着没收拾的碗盘,碗底积了厚厚一层黑垢,筷子横七竖八丢在桌面上——像吃饭的人突然被撵走了似的。后厨帘子半挂着,煤气灶上蹲着口锅,锅盖斜扣在灶眼上。
江涛没急着往里走,站门口打量了一圈。墙上贴着张褪了色的价目表,抄手三块、面条两块五,最底下用红笔手写一行“包桌请提前一天预订”。他走近两步,价目表下面的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白纸。
他伸手拽出来,是张折叠的烟盒纸。打开来,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他们又开席了。新来的不知道。我不能喊。喊了下一个就是我。”
没名没姓,只画了个叉。
江涛把烟盒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厨房后门的锁坏了,但别从那儿走。外面有。”
有什么?没写完。
江涛把烟盒纸折好塞进口袋,跟铁盒搁一块。他快步扫了一圈后厨,灶台后面有扇门,推开来是条窄道,尽头果然有扇后门,门框上的挂锁被人砸烂了,锁鼻挂在一边,门板虚掩着。他没动那扇门,退出来把餐厅门重新掩上,铁丝搭回去,没拧紧,但乍一看像是没人碰过。
回到大堂,孙科果然还站在老位置,两只脚来回倒腾。
“别慌,我就在里面转了转。”江涛说,“刘姐呢?”
孙科一愣,转头往沙发那边看:“刚才还在……”
沙发上空了。那条薄披肩搭在扶手上,人没了。
江涛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楼梯口往上看。木楼梯拐角上面黑黢黢的,他想起镜子里那双悬空的黑布鞋,后脖子一阵发紧。
“刘芳!”他喊了一声。
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脚步声。刘芳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怎么了?我就上来看看,上面走廊黑,我没往里走。”
“下来。”江涛语气不重,但没商量的余地,“说好了别上楼。”
“我就是看见楼梯口地上有东西。”刘芳一边下楼一边摊开手,掌心里是一枚铜扣子,黑乎乎的,像从什么衣服上掉下来的,“你看这个,旧得都快烂了,谁没事把扣子扔楼梯上?”
江涛接过来翻看了一下。铜扣背面刻着个歪扭的标记,跟地图上红笔写字那人家似的,用刀刻的。他没说话,把扣子揣进兜里。
“下回别一个人上楼。”他说。
刘芳嘴角撇了一下,明显不太高兴,但没顶嘴,坐回沙发上裹起了披肩。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响了,赵大柱的大嗓门隔着雨声闷闷地传进来:“开门!我们回来了!”
孙科抢着去开门。门一拉开,赵大柱浑身往下淌水,苏晚跟在他身后,头发贴在脸上,表情比出去时沉了三分。周洋最后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路断了。”赵大柱一屁股坐地上,也不管地板凉不凉,“左边弯道整个塌下去了,半面山坡全溜到路面上,泥浆堆了少说两米高。我试着爬上去看看,脚一踩就往下陷,差点把腿折进去。”
苏晚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右边那条小径走不通,走到一半被冲断的树干堵死了,绕不过去。”
“那头呢?”江涛问,“山路往山顶方向?”
“我走了一段。”苏晚说,“往上去的水泥路面还算完整,但雨太大,看不清远处。走了一百多米不敢再往前了,路两边全是野林子,万一再塌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周洋这才憋出一句:“咱、咱是不是被困死了?”
没人接他的话。
赵大柱抬头看江涛:“小伙子,你说怎么办?雨不停,路通不了,手机没信号,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江涛沉默了几秒。脑子里过了几个来回:路断了,出去别想;手机全废,联系外面也不可能;大雨封山,硬闯山路的危险比待在这旅馆里更大。
“退回去。”他说。
赵大柱瞪眼:“退回旅馆?这地方不对劲儿你不知道?”
“我知道。”江涛说,“但你现在出去,淋着雨摸黑蹚山路,脚下是刚塌的泥浆坡,一不留神命都没了。回旅馆把大堂守住,等雨小了再说下一步。”
苏晚点头:“我同意。先稳住,等雨势弱了再想办法。”
赵大柱嘴张了张,看看门外那泼天的雨,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狠狠拍了下大腿:“行吧。听你们的。”
一行人重新回到大堂,门板关严实了。周洋一屁股瘫在沙发上,赵大柱脱了湿透的外套光膀子坐着,苏晚拿纸巾擦头发上的水。
江涛走到前台边上。他刚才进来时就注意到,煤油灯旁边那本登记簿被人挪了位置,现在离灯座远了半掌。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刘芳裹着披肩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孙科在墙边打哆嗦,赵大柱和苏晚刚回来,周洋瘫着没动过。
没人承认碰过它。
江涛不动声色地把登记簿拿到自己面前。簿子比看上去还要旧,封面是层硬纸板,包边磨没了,露出毛糙的纸茬子。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二日”,手写钢笔字,墨水洇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往后翻,隔几页有一条登记,大多一两个名字。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页上有五六个名字被黑墨水反复涂抹,涂得密密麻麻,连笔画缝隙都拿笔尖戳烂了纸面,完全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再往后翻,又有几处同样涂黑的痕迹,间隔很有规律,大概每两三页就有一处。
江涛数了数,至少七八个人被这么处理过。
“苏晚。”他压低声音,“你过来看这个。”
苏晚走过来,低头一看,眉毛立刻拧紧了:“被涂掉的全是……住客?”
“应该是。”江涛往前翻了几页给她看,“前面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到这儿突然开始涂黑,而且越往后涂得越狠。你看最后这几页,连日期和房号都涂掉了。”
苏晚伸手往后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上面只剩一行没被涂掉的记录,日期是“九月十七”,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再没有了。
“这旅馆出过事。”苏晚压低声音,“而且不止一次。”
江涛合上登记簿:“这些被涂掉的人,很可能就是以前住进来没出去的。”
门外一道闪电劈过,白光照亮整个大堂。紧接着雷声滚下来,震得桌上煤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差点熄了。孙科吓得叫了一声,周洋从沙发上弹起来,赵大柱骂了句脏话。
雷声还没落干净,大堂里的白炽灯突然灭了。煤油灯成了唯一的亮光,昏黄的光圈缩在这一小片地方,周围的暗影立刻浓了起来。
江涛盯着那本泛黄发脆的登记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这些人被涂掉名字之前经历了什么,但他很确定一件事——这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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