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楚渊的脑袋往侧面拨了拨,露出了脖子后头那个布满划痕的劣质单核天灵盖二型金属插槽。
插槽四周的皮肉有些发红,但没预想中的焦黑痕迹。
李福全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金属接口,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我先把他锁死的电容放掉,再把备用电源接上,只要脑子没彻底烧成浆糊,就能……”
话没说完,镊子在碰到楚渊脖子后头接口边缘的一秒,停住了……
镊子尖端没传来半点金属撞击的硬质触感,反倒像插进了一团温软又沉凝的玉石里头。
李福全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下头,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借着院子里昏暗的检修灯光,仔细瞅向那处接口。
下一秒,老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丢掉镊子,哆嗦着伸出大拇指,猛地扯开了包裹着数据线的绝缘破布!
没烧焦的塑料味。
也没断裂的铜丝。
就连那个本来应该深植在骨髓里的单核金属芯片插槽,这会儿都显出一种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更吓人的是,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李福全根本没看到任何现代修仙者体内纵横交错的纳米神经导线。
那是一根根跟羊脂白玉一样温润的经络!
经络深处,没有冷冰冰的电子信号在奔涌,也没有算力晶圆运转时的微弱蓝光。
只有一缕干净到极点、跟初升朝阳似的金色光晕,正顺着脊椎骨,慢慢地、霸道地在凡人的骨血里流淌。
每一次光晕的微弱律动,都散出一股让周围空气跟着发颤的炽热生机……
李福全眼眶猛地睁裂,浑浊的眼球上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的呼吸彻底停了,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残破的液压右腿发出一声快要断裂的刺耳哀鸣。
“李伯,你怎么了?”陈小胖被老头的反应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去扶。
“别碰他!”
李福全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嗓音尖锐得几乎变形。
老头盯着躺在板车上的少年,枯瘦如柴的手指头哆嗦着指向那截温润如玉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失声惊呼:
“这,这根本不是义体断电……!没有芯片,他的肉身,在把凡铁当杂质往外排?!”
李福全抓着手里的生锈镊子,往后仰着栽了两步,整个人后背重重地撞在一堆报废的二手机箱上,铁皮凹了下去,发出刺耳的垮塌声。
“李伯!”
陈小胖吓得嗓子都变了调,赶忙跨步上去要扶。
“退后!别碰他,退回去!”
李福全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带喘,那条机械右腿的减震活塞被压出了尖锐的气鸣声。
他手里攥着的那截防静电镊子,顶端细长的合金探针已经变了形。
没被电流击穿成焦黑,是被一股吓人的热力直接烫得软化下垂,银白色的钢尖化成了一滴浑浊的铁水,啪嗒一声砸在李福全满是老茧的掌心。
老头手掌抽搐了一下,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陈小胖盯着地上的铁水,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短路放电吗?楚哥他身上带着高压电池?”
“放你娘的狗臭屁电!”
李福全低吼着,拿脏兮兮的袖口重重地抹了一把冷汗,两只眼珠子瞪着躺在板车上的楚渊。
“短路那是电火花,那是焦糊味!你闻闻这屋里,有半点塑料皮烧焦的臭味吗?”
陈小胖吸了吸鼻子。
没黑烟,也没电解液泄漏的刺鼻酸味。空气里漫开一股干燥到顶点的焦麦香气,带着隐隐约约的草木甘甜。
那是沉睡了无数年的东西,在凡人骨肉里被点燃后散出的生机。
板车上的楚渊还闭着眼,神情安详得不像个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逃犯。可他周身的空气都在扭曲,视线从他上方看过去,四周堆着的废旧机械零件跟水波似的晃动。
套在他身上的校服外套,衣领边缘正肉眼可见地发黄、炭化,却没冒出明火。他脖颈后头那个劣质的单核天灵盖二型金属插槽,这会儿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正被皮下涌动的白玉色泽一点点往外顶。
“不能搁在这儿,这外头全是天网的巡检无人机!”
李福全猛的回过神来,顾不上手上的烫伤,瘸着腿几步冲到废品站角落的废旧龙门吊旁,一把拉下满是油垢的机械闸刀。
电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地表三块厚重的花纹钢板慢慢朝两边滑开,露出一口黑洞洞的垂直竖井。那是李福全平时拆解黑市违禁义体的地下车间。
“搭把手!把他抬下去!”李福全咬着牙下令。
陈小胖不敢耽搁,伸手就去抓楚渊的胳膊。
“嗷!”
手刚碰到楚渊的小臂,陈小胖整个人跟触电似的缩了回来,疼得原地直蹦。隔着一层单薄的校服布料,那温度烫得他掌心一下鼓起了两个水泡。
“蠢货,拿隔热石棉垫裹着!”
李福全从货架上扯下一块灰扑扑的旧防爆防火毯,直接把楚渊裹成了个粽子,连带那个掉漆的红色保温杯也一块儿裹了进去。两人七手八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顺着铁梯滑轨把楚渊送进了地下车间。
轰隆……
头顶的钢板重新合拢,厚重的铅板隔绝了外头的大部分信号跟杂音。
车间里很窄,到处弥漫着劣质机油、切削液还有松香的味道。正中间摆着一张沉重的铸铁拆解台,四角装着老旧的气动束缚带。屋角立着座两米多高的老式灵能熔炼炉,炉膛里还残存着暗红色的煤渣,散着沉闷的余热。
陈小胖把楚渊平放在铁床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早被汗水跟雨水浸透了。
李福全连一秒钟都没敢歇,快步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台早该进博物馆的手摇式电击起搏器。两块满是划痕的铜制电极板连着粗壮的黑胶电缆。
“李伯,你这是要干啥?”陈小胖心惊肉跳地盯着那对大号铜板。
“他心跳越来越慢,马上就要停了!”
李福全一把拉开楚渊胸前的防火毯,声音带着股子慌乱。
“这种没芯片辅助的凡人肉身,一旦神经脉冲停了,三分钟内大脑就缺氧坏死了!到时候神仙下凡,救回来的也只是个流口水的白痴!”
老头抓着起搏器的手柄,重重地摇了十几圈。指示表盘上的指针晃晃悠悠停在四百伏特的刻度线上。
“让开!”
李福全双手握住电极板,冲着楚渊的胸口猛地按了下去!
滋啦……
预想中的电击抽搐根本没发生。两块铜制电极板刚贴上楚渊胸口的皮肤,变故陡生!
楚渊体内的纯阳气息像是受到了低劣外力的挑衅,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金色纹路。两块半公分厚的紫铜电极板,没撑过半秒钟。
嗤的一声轻响。
紫铜直接气化,化成两团绿色的刺鼻铜烟腾空而起。紧接着,起搏器里头的储能电容接连爆裂,顺着黑胶电缆一路往上炸开。
砰!砰!砰!
火花四溅。
一股霸道绝伦的反震力道重重地掀开李福全握手柄的双臂,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的排气扇铁罩上,砸出个大坑。
“咳咳,噗!”
老头一口陈年老血喷在地上,染红了胡须。
“李伯!”陈小胖惊呼着扑过去。
胸口断了两根肋骨,李福全根本没空管,他就盯着那张铸铁拆解台。
楚渊躺在上面,整张半吨重的实心铸铁床正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四角的橡胶束缚带一下化成黑灰,底座的液压机油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出刺鼻的白烟。
几个呼吸间,整间地下车间的温度从十几度飙到了近五十度。墙壁上挂着的塑料仪表外壳开始软化变形,啪嗒啪嗒往下滴着滚烫的胶水。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陈小胖吓得面无人色,脚下的运动鞋底粘在地板上拉出了丝。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天花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咚!咚!咚!
重型军靴踹在铁门上的爆鸣声,透过厚厚的铅板钻了进来。隔壁街区的方向,隐约传来密集的叫骂跟铁器砸碎玻璃的脆响。
“搜!一户都不许漏!”
“反应炉炸碎的残片就在这一带,张奎身上的零件丢了三件!”
“林少爷发话了,把这片贫民窟的地皮掀过来,也得把那个小杂种揪出来!”
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下来,残暴又没有半点温度。
陈小胖两腿发软,直接跪在了发烫的地上。“黑虎帮,他们追过来了……”他带着哭腔看向李福全,“李伯,咱死定了,张奎的后台是林家,咱连明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李福全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从通风管收回目光,慢慢看向工作台的一角。
那儿摆着半截焦黑残破的机械手臂。
那是张奎引以为傲的“暴熊三型”军工义体,天海重工用特种钨钢锻造的,号称能正面挡住穿甲飞剑的轰击,哪怕拿工厂的等离子切割机也得切上小半个时辰。
可现在,这截手臂的核心骨架彻底扭曲,断口处光滑平整,里头的超导线路被一种近乎神迹的高温直接熔成了一块铁疙瘩。
不是自爆。世上没任何灵能电池自爆,能弄出这种往里塌陷的灼烧痕迹。
这是一拳。不对,陈小胖刚说,是一巴掌。
一个挂科无数、欠费停机的单核下等散修,随手一巴掌把价值百万的军用义体拍成了铁水。
李福全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床上通红的楚渊,脑海深处封存了四十年的记忆跟决堤的洪水似的炸开。
四十年前,天海市还没天枢塔。那会儿这片地界还不叫铁锈下城区,叫纯阳剑宗外门道场。
老头依稀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跟着早死了的爷爷去宗门朝圣,宗门大殿的祖师像前挂着幅残破的古籍绢帛,上头用朱砂写着八个字:真阳凝玉,万劫不磨。不借算力,不修芯片。肉身开窍,骨化白玉!
“这不是短路,这不是超频……”李福全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喘,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这是道统,这是还没死的真仙道统啊!”
他猛地推开陈小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机械右腿的零件咔咔直响,李福全浑然不觉,发了疯似的冲到车间最深处的那座老式灵能熔炼炉前。他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双手疯狂地扒开炉膛底部的陈年煤灰。铁皮划破了手,鲜血淋漓,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煤渣一层层扒开,露出了炉底一块不起眼的青灰色地砖。李福全从腰里拔出把生锈的起子,重重地撬开地砖。
地砖底下是个拿铅皮跟油纸包了不知多少层的小铁盒。打开铁盒,里头没灵币,也没昂贵的高阶算卡,就一截短短的、拿蜡封死的水晶软管。
软管里头晃荡着小半截淡青色液体,清亮得跟月光似的。没现代灵能药剂那种刺鼻的合成香精味,指甲挑开一道蜡封微缝,一股大雨洗刷过深山松林的清冽幽香,一下盖过了车间里浓重的机油味。
“三十年了……”李福全捧着那截水晶管,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老子在废铁堆里装孙子装了三十年,攒了三十年的养老本,本想着哪天快死了,喝下去换个囫囵尸首……”
“李伯,这是什么药?”陈小胖呆呆地看着那管青色液体。他打小在贫民窟长大,见过的灵药全是拿塑料试管装的合成抗生素跟降温液,蓝洼洼地泛着化学荧光,从没见过这么清亮的水。
“这不是药。”李福全站起身,眼里透出一股豁出一切的凶狠,“这是地脉没被抽干前,老祖宗留下的地脉清灵露!整座天海市,都找不出第二滴了!”
老头瘸着腿快步走到铸铁床前,床边的温度把他的胡子烤得有点卷曲了。李福全没犹豫,一把咬开水晶管上的蜡封,捏住楚渊干裂发白的下巴,把那小半管清冽的青色灵露小心翼翼地滴进了少年的嘴角。
一滴……两滴……三滴……
滋——!
跟滚烫的烙铁扔进了冰泉里似的。灵露顺着楚渊苍白的嘴唇滑进咽喉,他整个人剧烈地震了一下!
一股浓密的白水汽从楚渊全身毛孔里喷出来,跟在拆解台上点了一枚大号烟雾弹一样。白气升腾起来,带着清凉怡人的草木清香,一下填满了整间地下车间。
烫得发红的铸铁床温度骤降,钢铁表面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收缩脆鸣。浓密的白气里头,李福全跟陈小胖隐约瞅见,楚渊脖子后头浮现出的诡异白玉暗纹,正顺着这股清凉气流的冲刷,一点点隐入骨骼深处。
那具濒临过载崩溃的凡人身躯,体温飞快地回落到正常水平。
呼……吸……
悠长又有节奏的呼吸声重新在铁床上响起。楚渊闭着眼,眉宇间的痛苦彻底舒展开,还舒服地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铁床边上,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嘟囔:“水,有些凉了……”
整个车间安静了老半天,就剩排气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
李福全盯着空空如也的水晶管,两条腿一软,脱力似的坐倒在泥地上。三十年的积蓄,换成市面上的灵币少说值二十万,能买下一张离开天海市的高速悬浮飞艇票,能让他逃离这片吃人的赛博地狱,找个没网的小镇安度晚年。
就这么三口,全没了。
老头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突然咧嘴笑了。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脸的沟壑滚下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值了……”李福全低声喃喃,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老头子这辈子,总算亲眼看见真东西了。”
陈小胖在一旁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咋安慰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头。
俩人谁都没留意,被随手扔在铸铁床脚下、那个满是磕碰印子的掉漆红色保温杯,这会儿正悄无声息地立在发烫的地面上。
水晶管里剩下的最后两滴地脉灵露,顺着管壁滑落,滴在废旧铁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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