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迷雾缓缓吞没林宸的青色身影，寒渊渊口，刺骨冰毒的寒气依旧在半空盘旋不散。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数道身披青云仙宗长老法袍的人影，带着四名外门执役弟子，快步踏过布满霜花的山道，来到寒渊边缘。
为首之人正是负责后山安防的王长老，面容肃穆，两鬓微白，一双眼睛锐利，习惯以现场痕迹判断是非。方才宗门阵法感应到后山寒渊剧烈灵气震荡，冰煞毒气大规模外泄，他便立刻带人赶过来查看变故。
入目所见，便是瘫坐在覆满白霜岩石之上，气息萎靡、面色惨白的苏浩。
苏浩一身锦衣多处沾染寒冰毒霜，嘴角残留刚刚呕出的淡白冰浊，经脉受创，连坐直身子都分外艰难。一旁，守渊剑姬凌清瑶手握青剑静静立在渊边，衣袂被渊底涌出的寒风轻轻吹动。
王长老眉头猛地一皱，快步上前。
“苏浩！你乃是宗门重点培养的天骄，怎会伤成这般模样？寒渊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苏浩听见长老的声音，压抑在心底的怨恨瞬间找到了宣泄出口。
刺骨冰毒还在经脉之中来回窜动，那股天命反噬带来的空虚无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他依旧想不通，为何自己到手的机缘化作剧毒，修为运势接连受损。在他的认知里，一切不幸，全部来自方才悄然离去的林宸。
他绝不愿意对外承认，自己堂堂天命天骄，输给了过去人人看不起的旁支废柴弟子。若是说出实情，他在宗门之内积攒的声望便会大打折扣。
苏浩强撑精神，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悲愤之色，刻意压下身体传来的阵阵剧痛，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嘶哑。
“长老，此事皆因林宸而起。”
“方才我来寒渊探寻机缘，那林宸不知躲在何处，使出一门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邪异手段，暗中搅乱寒渊灵玉，引爆渊内冰毒。我猝不及防之下，遭此暗算，才落得如今重伤。”
这番话半真半假。他亲身遭遇灾祸，却把所有变故的根源全部扣在林宸的头上。在苏浩自己心中，这便是真相，并非全然刻意编造谎言，只是他看不见剧本崩坏的本质，只能用邪术二字解释一切反常。
跟随过来的四名外门弟子闻言，纷纷面露惊骇，彼此悄悄交换眼神。旁支那个资质平庸，人人都可以嘲弄几分的林宸，居然拥有这种害人的诡异本事？
王长老神色凝重，当即转头看向身侧的凌清瑶。
“清瑶，你常年驻守寒渊，全过程你都看在眼里，苏浩所说，是否属实？”
凌清瑶清冷的睫毛微微垂落，脑海之中回放方才寒渊底下发生的一幕幕。
她亲眼看见，是林宸出手，撕碎了那无形的宿命枷锁，打碎灵玉，斩断自己殉道的命运。苏浩确实身受重创，但从头到尾，林宸没有出手挥过一拳一剑，没有施展任何看得见的术法攻击。
可“天道剧本”“宿命枷锁断裂”“命运羁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出口，只会被旁人当成疯言呓语。世间修士，谁能接受人的命运可以被人为撕碎？
凌清瑶心中权衡，没有顺着苏浩的说辞去构陷林宸，也没有说出那匪夷所思的命运真相，只如实讲出自己肉眼所见的画面。
“晚辈只看见，林宸来过寒渊，灵玉骤然崩碎，冰毒大规模爆发。林宸未曾动手兵刃攻伐苏浩，变故起于灵玉自行炸裂。其余隐秘，晚辈无从分辨。”
她的回答不偏不倚，守住事实，又不泄露林宸最大秘密。
王长老听完，眼神里的疑惑更深。
他迈步走到寒渊裂口边缘，仔细扫视整片现场。岩石地面之上，遍布冰毒霜痕，灵玉碎裂的残片散落渊底，但是四下看去，完全没有术法轰击、兵刃打斗留下的痕迹。
若是真有人暗中施展邪术偷袭伤人，多少会留下力量碰撞的残留印记，可此处，什么都找不到。
苏浩见到长老面露怀疑，心底不由得一急，强忍经脉刺痛，急忙开口补充。
“长老！那林宸的手段本就无形无迹，不同于寻常法术，自然不会留下打斗痕迹！演武场之时，他便已经显露过诡异之处，接连扰乱我的修行，绝非虚妄！”
他急于让长老采信自己的说辞，越说情绪越是激动，体内灵气一动，冰毒立刻又刺痛经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强行按住伤口不再多言。
站在后面的几名外门弟子，已经把这番对话默默记在心里。好奇心驱使之下，几人互相用神识低声交谈，寒渊的变故、苏浩口中那个身怀邪术的林宸，顺着几名弟子之口，悄悄向外传播。
另一边，林宸已经穿过层层林间，回到属于自己那处偏僻简陋的小院。
小院地处外门最边角，院墙斑驳，院内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平日里少有人来，正好适合他静心思索。
他推门走入院中，四下没有旁人，便站在院落中央，默默复盘方才撕裂寒渊献祭剧本的全部收获。
命运代偿带来的修为已经稳固在炼气九层，体质被命源潜移默化淬炼，肉身耐受寒气的能力变强。冥冥虚空之中，他还能够捕捉到一缕微弱、持续不断飘散过来的命源波动——那是苏浩身上，被撕裂剧本之后永久流失的天命根基。
虽然距离遥远，这份命源稀薄，不能够直接拿来暴涨修为，却时时刻刻提醒林宸：天命原主的衰败，还在继续。
隔着遥远的距离，细碎的流言断断续续顺着宗门弟子之间的交谈传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后山寒渊出事，苏浩天骄重伤，是那个旁支弟子林宸搞的鬼。’
‘林宸？就是那个三年碌碌无为的废柴？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害人的邪术……’
各种各样猜忌、议论的声音零零碎碎飘进小院。
林宸神色不起半点波澜，指尖轻轻搭在石桌边缘。
他心中十分清楚，苏浩一定会选择这样做。苏浩无法理解天命崩坏，便只能将所有的失败归罪于邪术暗算。流言只是世俗口舌，伤不到自己分毫，但会给自己招来宗门高层的重点关注。
“王长老已经到场勘察，没有打斗痕迹，苏浩的说辞站不住脚，短时间内，宗门无法给我定下罪名。只是，我已经被盯上了。”
林宸在心底冷静推演局势。往后行事，必须更加收敛，不能轻易留下可以被人抓住的把柄。
寒渊渊口。
王长老反复勘察几遍，依旧找不到能够坐实林宸行凶的证据。人证各执一词，现场痕迹又和苏浩的描述相互冲突。
他沉吟片刻，沉声下达命令。
“寒渊灵玉损毁，冰毒外泄，此地危险，先封渊，禁止弟子再随意靠近。两名弟子留下来协助凌清瑶守渊。其余人，扶苏浩回去休养，寻丹师压制他体内冰毒。”
说到这里，王长老眸光沉了几分。
“至于林宸，没有确凿证据，不便治罪。但是此事疑点重重，传令下去，暗中留意这名旁支弟子的一举一动，但凡他再有异常举动，立刻向我禀报。”
苏浩被两名执役弟子搀扶起身，身体每晃动一下，经脉就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他咬着牙，心底怨恨依旧汹涌。今日没能借长老之手治住林宸，可此事不算完。
一行人陆续离开寒渊。
原地只剩下凌清瑶一人伫立渊边。
冥冥之间，那道命运羁绊轻轻震颤了一瞬，隔着遥远距离，感知到另一边林宸平静的心绪。她抬眼望向林宸离去的方向，心中无数疑惑盘旋，却也只能将一切尽数埋藏心底。
暮色缓缓铺满青云仙宗的山峦，夕阳落下山头，夜幕一点点笼罩一座座屋舍山峰。
外门各处，流言彻底扩散开来。越来越多弟子听闻寒渊的变故，谈论起那个过去毫不起眼，如今被传身怀诡异邪术的旁支弟子林宸。猜忌、好奇、畏惧，种种情绪，在弟子之间蔓延。
偏僻小院之内，林宸抬头望向夜幕，目光越过重重屋宇，脑海翻阅记忆里原著剩下的一个个悲剧节点。哪里还有被天道写死，注定牺牲陨落的人。
而苏浩，回到自己华贵的天骄居所，躺卧床榻之上，任由丹师为自己处理冰毒伤势。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双手紧紧攥住被褥，眼底满是阴翳。
“林宸……今日长老不能拿你如何，但是我不会就此罢休。”
“我一定要找出你的破绽，洗去今日所受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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