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斗法,会演终于轮到休整日。
选手驻地的伙食,却半点不见好。
顿顿黑面包,硬得能硌牙,掰开来,里头还带着发酸的潮气。
一木盆炖豆子,寡淡发苦,上头零星飘着几点油星。
列国的选手捧着木碗,一个个面有菜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几个风系、水系的年轻选手,私底下凑在一处,掏出从家乡带的干粮分着吃,一个个苦着脸。
也有人试着去跟驿馆理论,老厨两手一摊,说会演期间,全城都这伙食。
莉珂连啃了三天黑面包,腮帮子都嚼酸了,逢人就念叨星穹后厨那口炖肉。
秦九歌倒是不挑嘴。
可这豆子咸不成咸、淡不成淡,一口下去,连行气都滞了半分。
她心里:“饭都吃不顺畅,还谈什么稳固境界。”
秦九歌盯着那盆豆子,看了三天。
到第四日,她忍无可忍。
她放下木勺,起身去了驿馆后厨。
管灶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厨,正靠在门边打盹。
她客客气气,把小灶借了下来,又要了一小袋白面、几棵青菜、两只鸡蛋。
老厨眯着眼,看这个东方女人挽起袖子,竟真要自己动手,好奇得连盹都醒了,索性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
秦九歌舀面、加水、磕蛋,三两下揉拢一块,搁在盆里,拿湿布盖上醒着。
莉珂自告奋勇烧火,往灶膛里塞了满满一把柴。
火没烧旺,烟倒先起来了,灌得满厨房都是。
莉珂呛得直抹眼泪,被她拎着后领,赶到了一边。
“去去去,一边待着。”
“你这火,能把灶王爷熏跑。”
莉珂蹲到门槛上剥蒜,剥得一塌糊涂,蒜皮粘了满脸。
秦九歌瞥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小丫头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
灶上的活,是真不行。
秦九歌蹲下身,抽出几根柴,又把剩下的拨松。
火舌舔着锅底,慢慢就稳了。
面醒好,她揉、按、擀,一根面杖在掌下转得滴溜溜。
面皮越擀越薄,薄得能透见底下的案板。
老厨在小板凳上看得直了眼。
他做了一辈子灶上的活,从没见过面还能这么做。
不发酵,不烤饼,一根木棍,三揉两擀,就变出一锅雪白的细丝。
她把面皮卷起,落刀,切一把匀细的面条,手腕一抖,根根分明,不粘不连。
一锅清水烧开,青菜掐段,下锅。
滴几滴随身带的灵油。
手擀的面条下锅,木筷一推,白的面,绿的菜,在滚水里翻了两翻。
捞起,点汤,撒一撮切碎的葱花。
两碗清汤面,转眼出锅。
老厨厚着脸皮讨了一口,一口热汤下肚,捧着碗愣了半晌。
他说自己在灶前忙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知道,白面还能做成这副模样。
秦九歌又教他,水滚过头一开,兑进半勺凉水,面更筋道。
老厨如获至宝,捏着炭条,在灶壁上歪歪扭扭,记了一串。
热气腾地一下升起来,带着麦香,混着葱花香,飘了半条廊。
老厨伸长了脖子,使劲吸了一口气,眼睛都直了。
莉珂早就捧着碗守在一边,迫不及待,吸了一大口。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先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眼睛瞪得溜圆。
“姐,这汤看着清清亮亮,怎么比肉汤还香?”
秦九歌说:“香不在浓,在正。”
她也不说话,埋头就吃,吃得鼻尖冒汗。
末了连汤都喝得精光,放下碗,还恋恋不舍地舔了舔嘴角。
“姐。”莉珂捧着空碗,一脸认真,“你以后能不能天天做?”
“我给你烧一辈子火都行。”
秦九歌被她逗笑了,端着碗,慢慢吃。
面上没有半点油荤,就一口葱花香,一口麦香,落进胃里,却比什么都踏实。
一口热汤下肚,连日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松。
斗法、黑车、灰气、库房,这些时压在心口的东西,被这一口热汤,暂时压下去半截。
人是铁,饭是钢。
天大的局,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去破。
她心里:“西洋什么都好。”
“就是这口饭,是真黑暗料理。”
她目光落进灶膛。
那簇火,不旺不弱,稳稳地烧着。
水什么时候滚,面什么时候熟,火大火小,都卡在一个火候上。
她看着看着,眸光忽然顿住了。
赤炉第九层,卡了有些日子了。
这些时她日夜推演,想着斗法,想着破敌,想着怎么再进一步。
那层窗户纸,却始终隔着一线,怎么都差一口气。
如今看着这一灶火,她忽然若有所悟。
她心里:“灶火也是火。”
“火候到了,赤炉无处不在。”
“我从前,只想着怎么用这把火去烧东西。”
“却没想过,火也得养,也得等,也讲个时候。”
就跟煮面一个道理。
火急了,面外头烂了,里头还生。
火慢了,一锅面坨成糊,失了筋骨。
人急了,路子冲过头,境界也不会自己掉下来。
那层窗户纸,不在打打杀杀里,倒像在这一灶一饭的火候里。
她端着碗,在心里慢慢咂摸这一丝意思,没有伸手去硬抓。
她又想起这几年走过的路。
初来乍到时,涌泉那一缕气,也是这副光景。
越急越没有,反倒在生死关头,一脚踩空又踩实,才水到渠成。
赤炉这一层,她一直当成一道关,整日琢磨着,怎么闯过去。
今天才明白,那不是一道关,是一锅水。
水不开,你掀一百回锅盖,也不顶用。
火不停,水自会开。
时候到了,自然就懂了。
时候没到,提前揭锅,捞上来的也是生的。
吃完面,她把多出的半碗盛上,端着往自己屋里走。
对面廊下,站着一个别国参赛的风系女选手。
那女选手约莫是被面香引来的,端着自己那份黑面包,正愣愣地望着她手里的碗。
两人撞个正着,女选手脸上一红,局促地低下头,下意识想躲。
秦九歌记得她。
前两日小组赛,这风系女选手赢了一场,赢得干净,下场时却没人上去道贺,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边角。
西洋的赛场,也讲门第,讲靠山。
没背景的孩子,赢了,也是孤零零的。
秦九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硬邦邦的面包,顺手把手里半碗面,递了过去。
“拿着,趁热。”
风系女选手愣住了,半晌,才双手接过,拘谨又感激,低声连说了好几句谢。
秦九歌摆摆手,自回屋里。
赛场上,是各为其国的对手。
赛场下,不过是一口热饭的人情。
那碗面递出去小半刻,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风系女选手端着洗干净的碗站在廊下,碗底压着一小袋风干的浆果。
她红着脸,把浆果往秦九歌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连发梢都带着慌。
莉珂凑过来捏了一颗,酸得直眯眼,却咧着嘴笑。
“姐,你半碗面,交了个朋友。”
秦九歌把浆果倒进窗台上的小碟,摆好。
浆果旁边,还多了半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甜丝丝的小点心。
不必问,也知道是谁放的。
她端着碟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满城灯火。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夜深了,廊下的灯,一盏盏熄下去。
她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屋里的面气。
满城灯火,也在这一刻,暗了大半。
只有城西北,那片黑黢黢的废墟,沉在夜色最深处。
她运起玄泽,凝神望去。
废墟上空,一线极淡的灰气,正从断塔的方向,丝丝缕缕,朝地底沉下去。
沉得又慢又稳。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一口一口地吸。
满城的人都在为会演发狂,没有第二个人,看得见这一线灰气。
铜钥匙在贴胸的衣襟里,无声地发烫。
她望着那线灰气,慢慢地笑了。
“今晚,适合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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