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盘开在旧址上。地皮整个翻起一层,露出青黑的底。
天幕的字是烧进去的。
【决赛盘:完璧。】
【所召之物,须有文本为凭。一字不缺,一音不断,谓之完璧。】
【缺则崩。崩则反噬其主,国运倒扣三千。】
【锚定文本可诵。诵者与召物共鸣。】
【华夏积分居首,依盘规守擂。】
看台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文本?什么文本?”
解说席上,法兰那个老解说把资料翻得哗哗响:“就是他依托的那篇东西。诗,词,志,传,都得摊出来验。”
“验什么?”
“验字。”他抬起头,“少一个字,人就立不住。”
邻座接话:“那还打个什么。谁家老祖宗的东西没散过几页。”
“所以才叫完璧。”老解说把眼镜推上去,“天幕这回不考力气,考家底。”
不到十分钟,十二国联名提案挂了上去。
【守擂者连战三轮,中途不予恢复。】
【自第二轮起,召唤者承其召物所受之伤,三成。此条对盘上双方同时生效。】
【挑战国有权对锚定文本发起存疑审查。】
【表决:十二比三。通过。】
熊国代表摊手:“我们投了反对票。同情归同情,规则归规则。”
“瞧,也有人同情华夏。”解说点头。
“程序正义。”熊国代表说,“这是给第一名应有的尊重。”
苏清玥在耳麦里笑了一声,很短。“十二张嘴一起咬上来,叫尊重。”
林默没接话。他在看那条补充条款。
对盘上双方同时生效。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林默。”
“嗯。”
“你交谁。”
“岳飞。”
耳麦里静了三秒。
“不行。”她的声音第一次没了平仄,“满江红九十三字,一字不缺,完整度顶格。顶格的牌,代价也顶格。你上一场左手指节就合不拢了。”
“这一路下来,我一次人都没召过。”
“所以你更不该拿决赛盘试。”
“所以才要现在试。”
“林默。”
“盖章。”
对面很久没动静。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按键音。
“表已提交。”她说,“我拦不住你。每个字,我给你念对。”
表交上去,大屏把那两行字放大。
岳飞。锚定文本:满江红。
樱花国代表站起来了。
“我方请求,按伪作论处。”
看台安静了。
“满江红非岳飞所作,学界争了九十年。作者既伪,文本当归零。”
解说席上有人点头:“这话不假。这词的作者之争,论文堆起来比人高。”
天幕浮字。
【本盘验字,不验人。】
八个字。看台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樱花代表张着嘴,还站着。
【文本完整度:九十三。九十三字,一字不缺。予以通过。】
“坐吧。”熊国代表说。
樱花代表坐下了。
召唤柱亮起来。
没有光。
先是雨声。然后是马蹄,一匹瘦马,蹄铁磨偏了,踏在盘上有一声没一声。
人才从雨里走出来。
铁甲。甲叶锈死大半,走一步往下掉一层红屑。左膝落地总比右膝慢半拍。铁枪拄地,枪缨秃得只剩三根。
看台笑了。
“这就是华夏的底牌?”
“一个瘸腿老头。”
“他连马都骑不直。”
解说:“观众朋友们,华夏队召唤了一位,呃,一位需要拄拐的将军。”
岳飞没看他们。
他低头看自己的甲,伸手把左肩那片松了的甲叶按回去。按了两次,第三次才按稳。
然后他抬眼看林默。
“几时了。”
林默愣了一下。
“不知道。”
“哦。”岳飞把枪提起来,“那就打吧。”
第一轮,法兰。
罗兰。锚定文本罗兰之歌,十一世纪抄本。完整度八十九。
白甲上刻满经文,剑是杜兰达尔,刃口一圈金。
岳飞这边,锈甲,秃缨,一匹站不太稳的瘦马。
“八十九对八十六。”解说摇头,“差三个点。别看三个点,这是存亡的线。”
罗兰先动。剑劈下来,岳飞横枪去接。
枪杆弯了。
他退了三步,第三步踩空,瘦马前腿跪下去。岳飞从马背上滚下来,就地一撑,站住了。
看台哄笑。
“读。”林默说。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岳飞的枪尖抬了半寸。
罗兰第二剑,砍在他左肩。甲叶飞出去,肩上一层血。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岳飞把秃缨扯下来,缠在左手上。
他不再躲。他开始往前走。
罗兰的剑劈到他面前,他侧身让过剑锋,整个人撞进罗兰怀里。不是招式,是撞。两个人滚在盘上,滚了半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岳飞抓住罗兰的手腕,往自己枪杆上磕。磕一下,两下,三下。杜兰达尔脱手,在盘上滑出去老远。
罗兰转身去捡。
岳飞没追。他站在原地,把枪尖点在地上。
罗兰捡起剑,退到盘角,把剑插进地里,双手举起腰间那只号角。
解说喊起来:“他要吹号!罗兰之歌最著名的那一段,求援的号!”
号角举到嘴边。
声音没出来。
天幕上,罗兰之歌的文本展开,翻到中间,白了一块。那一页,抄本里本来就没有。
【残缺即崩。】
号角碎了。白甲碎了。罗兰碎成一把光屑,倒卷回去,扎进法兰选手胸口。人当场跪倒。
看台没声了。
解说席上,老解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八十六,赢了八十九。”
“这不合理。”邻座说。
天幕浮出一行字。
【完整度者,存亡之数,非强弱之数。】
老解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存亡之数。”他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残缺的人站不住。站得住的人,还得看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华夏拿的是什么?”
“亡国的词。”老解说把资料合上,“亡国的人写的,写给亡国的。这种东西,比号角重。”
第二轮,熊国。
天幕的字变了颜色。
【承伤同步,生效。三成。】
苏清玥:“林默,三成真伤。你的内脏受不起。”
“对面召什么。”
“远征史诗。口传八百年,记诵极严,完整度九十七。”
熊国的勇士披着熊皮,赤脚,手里一柄阔斧。
岳飞迎上去。
第一斧,砍在枪杆上。林默的左肋同时一麻,像被人用指节顶了一下。
第二斧,砍在岳飞胸口。林默弯下腰,嘴里有了铁锈味。
第三斧,岳飞把枪捅进勇士的腰。勇士吼了一声。
盘边,熊国选手弯下腰去。
第四斧,岳飞胸口挨了一下。林默跪下去,一口血吐在青黑的底上。
苏清玥的声音劈了:“你的命线掉到四成了!”
“他的呢。”
“什么?”
“熊国那个。他的命线。”
那边停了两秒。“三成五。”
“继续。”
第五斧举起来。斧刃在抖。
勇士低头看自己的腰。熊皮底下,血正从皮缝里往外渗。
“这不是我的伤。”他说。
“是我的。”林默撑着地站起来,“分你三成。”
第五斧没劈下去。勇士单膝跪地,斧头砸在盘上,砸出一个坑。
盘边,熊国选手捂着胸口倒下,脸白得像纸。
【熊国选手承伤过载,失去战斗能力。】
【华夏守擂,胜。】
第三轮,樱花。
百人一首,正本。完整度一百。
“一百。”解说吸了口气,“今天第一个满的。”
樱花选手召出一个歌者。白衣,宽袖,手里一把折扇。他站在盘上,先朝天幕行了个礼。
“请。”
岳飞没行礼。他把枪尖往地上一顿。
歌者开口。第一个音出来,盘上下起纸雨。
岳飞往前走。纸刀砍在锈甲上,砍在脸上。他不躲。
“读。”林默说。
“靖康耻,犹未雪。”
岳飞走得快了一点。
“臣子恨,何时灭。”
他开始跑。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纸雨变成纸墙。岳飞撞进去。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纸墙破了。
歌者的扇子合上,退了半步。他再开口,换了调子,声音拔高,纸雨变成纸锥。
岳飞没停。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最后一枪,枪尖穿过歌者的胸口。
没有血。歌者低头看了看枪尖,碎成一把光。
樱花选手站在盘边,很久没动。
“我方认负。”他说。
看台炸了。
【华夏守擂,胜。】
【三国轮战毕。华夏国运加六千。积分:一万一千。】
林默站在盘中央。
他想往前走一步,右腿没给。
“你别动。”苏清玥的声音在耳麦里,“我让人上去。”
“不用。”
他抬起右手,想按住膝盖。
右手没抬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以下,白得没有血色。他试着动一动手指,五根手指里,只有大拇指动了一下。
左手他早就不用了。上一场,左手指节就合不拢了。
他换了左手,把石角从兜里摸出来。
石角躺在掌心里。
烫。
不是体温的那种烫。是从石头里面往外烧,烧得他掌心的皮发紧。
他松手。石角掉在盘上,滚了半圈,停住。
背面朝上。那串编号亮了一下,红了一下。
那道横,那个圈,也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林默?”苏清玥,“你怎么不说话。”
“石头烫。”
“……什么?”
“石头烫。”他蹲下去,用左手把石角捡起来,“凉的。捡起来就是凉的。刚才烫。”
耳麦里静了很久。
“林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到一件事。”
“说。”
“一九〇八年,敦煌,有人整箱买走一批残卷。交割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签押。”
“什么签押。”
“一道横,勾着一个圈。”
“买家是谁。”
“查不到人。但交割单上有一行补充条款,写着下一次交割的时间。”
“什么时候。”
“就在……”
信号断了。
耳麦里只剩电流。
林默抬头。
天幕的天闪了一下。只有一瞬。整片云排成同一个图案。
横。圈。
看台上没有一个人抬头。
“苏清玥。”
没有回答。
他把石角攥进左手,往通道走。
通道口有人抬着担架跑过来,从他身边过,往盘里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鹰国队服。左袖空了。
是杰克逊。
杰克逊也看见他了。他抬起没废的那只手,指了指林默的左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袖。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林默看懂了。
还是那三个字。
他们给的。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