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不分，第四场还没开，台下先乱了。
乱是从东边开始的。
东岛席位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那人一身紫袍，腰间玉带，脸上有肉，手上戴两个扳指。
他是淮上七寨的总寨主，姓贺，名连山。
中原三十六路门派里，淮上七寨算不上顶，可贺连山这个人响。他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江上十八水寨，一战成名，江湖上都叫他“贺七爷”。
现在贺七爷站起来了。
他往前走，走到台前，一跃上台。
台下有人喊：“贺寨主，你干什么！”
贺连山没回头。
他站在台心，眼睛盯着的不是苏辰，是苏辰的腰。
那部《太乙玄阴典》上册，就系在苏辰腰上。
“诸位。”
贺连山的声音很响，压得住场。
“这小子身上的东西，是从落英岛的坟里挖出来的。”
台下静了一瞬。
“墓中之物，本是无主。谁拿得动，就是谁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当着三十六路的面，我贺连山说一句。”
“那部典，我拿。”
台下哗然。
“贺七爷，这不合规矩！”
“论武台上讲的是武，你这是抢！”
“老贺，你疯了？”
贺连山站在台心，把袖子一抖。
“规矩？规矩是给有规矩的人定的。”
他把手举起来，掌心往下一压。
那股掌风压到台面上，把碎石扫开一片。
台下立刻有人认出来了。
“劈山掌！”
“他把劈山掌练到第十成了！”
贺连山这一掌不是冲苏辰去的，是立威。他要全场知道，他有资格拿那部典。
苏辰坐在台阶上，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脑子里那本书翻到了这一页。
贺连山。
淮上七寨总寨主，四十一岁，练劈山掌，十成。
书往下翻，还有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二十年前的事。
苏辰把橘子放下，站起来。
他走到台前，上台阶，进台心，在贺连山对面五步站定。
“贺寨主。”
“小子，你让开。”
“不让。”
贺连山的脸沉下来。
“你挡得住我？”
苏辰没答。
他抬起手，往前一送。
流云指。
隔着五步，贺连山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紫袍前襟上多了一个洞，指尖大小，边缘整齐。
洞里透风。
贺连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练了二十年的横练功夫，一刀砍上去只留白印的身子，被人隔着五步，一指戳穿了。
台下死一样安静。
“你”
苏辰往前走了一步。
“贺寨主，你今天上台，不是为了那部典。”
“放屁！”
“你是为寇无咎上台的。”
贺连山的瞳孔一缩。
苏辰继续往前走。
“寇无咎答应你，事成之后，中原武林名录归你，淮上七寨为中原第一家。”
台下嗡的一声。
贺连山的呼吸粗了。
“你胡说！”
“我胡说？”苏辰停脚，看着他，“那我说点别的。”
“二十年前，宣和十三年，腊月。”
贺连山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那年冬天，北境边关失守，守将段德海叛逃。”
苏辰看着他。
“段德海不是自己叛的。”
台下已经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给他送了信。”
“信上只有九个字。”
苏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北营空虚，可速取之。”
台上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段德海这个名字，整个中原都知道。
二十年前北境边关那一仗，死了两万三千人。守将段德海开城投降，事后被太清宫的虚尘道长一路追杀，追了三个月，最后不知所踪。
二十年来，江湖上只知道有内鬼，不知道内鬼是谁。
苏辰站在台心，看着贺连山的眼睛。
“那封信是您写的。”
贺连山的腿抖了一下。
“用的是淮上七寨的私印。信封右下角，您习惯多按一下，所以那枚印的右边比左边重，重了半分。”
台下炸了。
“是他！”
“贺连山！”
“我就说当年那仗打得不对！”
贺连山往后退了一步。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
苏辰说得很平静。
“那三封信的底稿，在您家祠堂第四进，供桌底下的砖缝里，塞在一个铁匣子里。”
贺连山的脸彻底白了。
“匣子的钥匙，在您发妻的牌位后面。”
台下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种细节，编不出来。
要把一个人家的祠堂、供桌、砖缝、牌位后面的钥匙，一个不错地说出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就是知道。
贺连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抖得厉害。
“你，你，”
苏辰继续说。
“第一封是腊月初八，您写给段德海的，九个字。”
“第二封是腊月十九，段德海给您的回信，答应事成之后，分您三成。”
“第三封是第二年三月，边关失守之后，您写给段德海要尾款的。”
苏辰顿了一下。
“那封信您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您撕了，撕了以后又捡回来，粘好，粘的地方有一道折痕。”
贺连山整个人往后一晃。
他撑住了。
撑住的时候，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把紫袍撑出一道褶。
“你儿子在阴山别府。”苏辰说。
贺连山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去学艺的。”
台下的嗡嗡声又起来了。
“他是押在那儿的。”
贺连山张着嘴，喘不上气。
苏辰说完，转身，往台下走。
走到台边，他停下，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台上的那个人。
“您上台抢那部典，不是想练。”
“是想拿它换您儿子回去。”
贺连山低下头，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
台下已经乱了。
淮上七寨的副寨主第一个站起来，指着台上。
“贺连山！”
“老子跟你二十年！”
“我寨里死了十三个兄弟，守的就是北境那段！”
那副寨主一嗓子喊出来，声音劈了。
“十三个！那年腊月，死的十三个里，有我亲弟弟！”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牌子，摔在地上。
“从今天起，淮上七寨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跟着，第二个、第三个门派站起来。
“青蚨门与贺氏断交。”
“雁回十六家，从此不认淮上七寨。”
“把他轰出去！”
“滚！”
“滚下苍梧山！”
几百号人指着台上，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贺连山坐在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苏辰站在台边，等骂声稍微低了些，抬起头，往西边那把椅子看过去。
寇无咎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他。
苏辰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可山顶风大，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每一处。
“寇轻羽今天没来。”
台下静了一瞬。
“因为他叔叔回阴山第一件事，是把他关起来了。”
全场死寂。
西边那把椅子上，寇无咎的手在扶手上猛地握紧。
他握得太用力，指甲掐进了木头，掐出四道白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个月前，阴山别府那位年轻公子在落英岛提亲被逐，回去之后就再没露过面。江湖上都说他在府里闭关，养伤。
苏辰这句话，说的是另一件事。
那不是闭关。
那是关起来。
整个山顶静了半晌，然后才重新响起来，响得比刚才更乱。
苏辰没再听。
他走下台，回到台阶边，弯腰捡起那半个橘子。
他刚要把橘子皮扔掉，余光扫到了北面。
中宫那把椅子旁边，站着一个老道。
那老道一身灰布道袍，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绾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苏辰仰起头。
那老道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老道先移开眼睛。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石梯，很快就走下了崖口，再也不见了。
苏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郭诚凑过来，小声问。
“苏先生，那是谁？”
苏辰把橘子皮扔进草丛。
“不知道。”
【提示：位面意志扰动，加百分之四，累计百分之二十五。】
【提示：当前场次，四。】
【提示：关键人物命运线断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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