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半天，才落下第一行数。他先写了个零头：无欠账，第一天。眼下是第二天，连到第七天，系统那张价单上的三行字就少一行。这条他记得牢。
再往下是源点那一栏。四百八十八。他顿了顿，横过笔在底下画了道杠，杠底写三千。两千五百一十二的差口横在那儿，一眼望不到头。
镇店之物那行他也填了，一个字一个字写着“三件”，写完在后头点了个黑点。三件里头，眼下够格的，一件都没有。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会儿，把笔挪开。
写到这儿，柜台底下那点暖光晃了一下。地窖口那块木板底下，一道白光从板缝里爬出来，比昨夜亮，也比昨夜冷。他把领口紧了紧，屋里没开窗，卷帘门也压得死，这风是从板缝里钻出来的。凉，干，带着一股子铁腥，贴着脚脖子往上爬，跟从冰柜里抽出来的气一个路子。
他蹲下去，伸手贴住板缝。手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指头的骨缝里发酸。这风一夜比一夜硬。头两日还是纸片似的，能叫人忽略过去；昨夜他闩门的时候，风已经能掀起账本一角。他翻开账本比对，昨夜那页的右下角，被风啃出一道毛边。
木板底下那道光又涨了一寸，把柜台腿上的漆照出一层白。
还没等他起身，木板自己往上顶了一下。铜锁哗啦响，锁链绷直了，又被人从底下撞歪半截。一股腥膻味跟着涌上来，压过了铁腥。有东西在往上爬，爪子扣住窖沿，哐当一声，把摊开的木板掀到一边。
一颗脑袋探出来。短鬃一圈，眉骨压着眼，嘴角两颗牙支在外头，鼻息喷在木板上，起一层白雾。
苏尘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柜台，手伸到身后摸着了账本的硬壳，指头抠住函脊，这才把脚跟稳住。
“店主。”那兽人嗓子粗哑。他往上又挤了挤，肩膀刮着木板，蹭下一层灰，“你们这儿的东西，管用。”
“哪阵风把你吹来的？”苏尘把账本往怀里一带。
“风。”兽人站直了，苏尘得仰头看他，屋里那点光被他挡去大半，“风从缝里灌，灌进我们窝里。火种压在洞最里头，还晃。三天，晃小了一半。”
苏尘心里过了一遍。上回这只兽人下来，换了镜子、打火机、压缩口粮，付了一百八十源点，走时龇牙咧嘴地道了谢。这回他两手空空地来，一开口就是缝。
“你那边也裂了？”
“裂了。”兽人龇牙，牙缝里嵌着黑，“黑水河那头先裂的。风从那儿过，一路灌。我们那界，口子不止一条。”
苏尘没接话，手搭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符匠说过这头连的不止一处，少年是从“塌了半边”的界掉下来的。这兽人，是第三个界上的。
“你要堵缝的东西。”
“要。”兽人把手往柜台上一撑，木头吱呀一响，“你卖，我不白拿。上回那个价，我记着。”
苏尘转身在柜台底下摸出账本，翻到背面。心口默念堵缝，几行小字浮上来。密封胶，速干水泥，一格一格排着，后头都标着源点。他挑了便宜的两样，底下那串数字一减。
【兑换防霉密封胶（1支）、速干水泥（5斤），消耗源点120。】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支黑筒子、一袋灰面，摆到柜台上。
“这个，”苏尘把筒子推过去，“插进缝，一挤，冒出来的白沫见了风就胀，把缝堵死。这个，和上水，抹一层，干了比石头还硬。”
兽人捏起那支筒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他拿牙尖磕了磕筒身，磕出一个瘪。
“铁胆？闻着不像。”
“别咬。”苏尘赶紧把他手拨开，“咬漏了算你的。”
兽人半信半疑，鼻子凑到筒口嗅了嗅，又把那袋灰面掂了掂。“这个，够堵多少？”
“你那口子多宽？”
“一臂。”
“那这两样，只够堵一处。”苏尘把账本转过来对着他，“明码标价，两样一起，一百八十源点，当面结清，不赊。”
兽人从腰上摸出个皮袋子，往柜台上一倒。亮晶晶的碎屑滚了一台子。他拿指头拨了半天，挑起一堆推到苏尘手边。
“你数。”兽人说，“多一分少一分，我认。”
苏尘当着面一枚一枚点过去。一百八十，不多不少。他把碎屑收进铁皮盒，把筒子和灰面推到兽人怀里。
“交易成了。”他搁下笔，“板缝那道口我不动，你回你那头，照我教的挤。”
兽人没急着走。他把东西揣好，鼻子抽了抽，往窖口那边凑过去，蹲下，盯住那道板缝看了半晌。
“你这缝，”他抬起头，“补过。”
苏尘的手在账本上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黑点，他没去擦，也没把笔挪开。
“拿线补的。旧线。”兽人拿指甲顺着缝口划了一道，“手法老。起头收得紧，收尾松了。是个老手，比我见过的几个匠人强。”
苏尘胸口那一下，跟门牌背面那道守纹撞到了一处。一撇一捺，两个起头，一个收尾。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什么线？”他只问了这一句。
“不认得。”兽人摇头，“认得手劲。”
苏尘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账本第一页还压着裴立那张名片，背面那行字没花。
“你方才说，缝里灌风。”他绕到货架后头，摸出那个木箱，从夹层里抽出那片薄片，捏在手里，走回来蹲下，“见过这个没有？”
兽人的目光钉上来，鼻息一次比一次急，喉头滚了两下。
“天。”他说。
“我们叫它界片。”
“界片。”兽人嚼着这俩字，伸出一根指头，没敢碰，停在那层昏黄上方一寸，“我们那边塌之前，天上也是一整块。塌的时候，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下来的都凉了、黑了。有人捡去打刀，打出来是脆的，一砍就断。”
“这片不一样？”
“还活着。”兽人盯着那片光，“是没塌的那一块。上头有洞、有缝，它填得上。”
苏尘蹲下去，把那片薄片贴近板缝。暖白光往上探了一线，颜色淡了一分，跟昨夜搁在地上的时候一个样。
“贴缝最窄的地方。”兽人伸手比了比缝子中段，“正着贴，别歪。”
苏尘犹豫了一瞬。这东西是少年拿命换来的，他知道分量。可缝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硬，裴立撂过话，下回带来的不止机器。通道一旦让风撑开，藏都藏不住。用一角，换通道稳一天，这笔账他算得清。
“哪一段最窄？”
“这儿。”兽人用爪子点了点。
苏尘把薄片按上去。指下的凉从指尖窜到胳膊根，冷得他牙关咬紧。兽皮上的腥膻、水泥的灰、风里的铁腥，全挤进鼻子里。一股风口刮在脸上，一下一下刮得生疼。板缝里的风先是一顿，接着往回卷。暖白光贴着薄片边缘一寸寸收紧，最后缩成一条细线，缩进薄片里。
风停了。
苏尘松开手，指尖还留着那点凉。薄片嵌在缝上，纹丝不动，他用指甲抠了抠边，抠不动。他凑近看，边角缺了一小块，缺口的颜色比别处淡。方才还活泛的那层昏黄，淡下去一圈。
“合了。”兽人直起身，“省着用。这东西，用一点，少一点。”
苏尘的指腹在缺口上按了按。凉的。
“你们这儿的门，一天只开一回，是不是？”兽人拎起东西，走到窖口。
“你怎么知道？”
“我上回就是一个人下来的。”他一脚踏上窖沿，回头，“这回不止我一个想下来。那边缝多了，风乱窜，谁顺上风谁往这头来。你留神。”
“上回那三样，火折子还使着。”他拍了拍腰带，“这回的东西，比火折子要紧。部落那头，我替你记着。”
“记着就好，”苏尘把账本往回一收，“别光记。”
兽人笑了一声，露出那两颗牙。他弯下腰，钻回窖口。木板落回来，他拿脚背把缝踩了踩，铜锁扣上，咬紧。
苏尘站着没动，直到窖口那点光剩下一条细线。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卷帘门缝里，巷口那两辆黑车还停着，车灯没灭。中间那辆的车窗降下半扇，里头有人影，没下车，也没往这边看。隔着一条巷，谁都没动。柜台那台旧座机，静着。
苏尘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舔了舔笔。
源点，进一百八十。出，一百二十。他把笔挪到余数那一栏，算了两遍，落下一个数：五百四十八。
镇店之物那一行，他在“三件”底下新起一行，写下“界片”，笔尖顿了顿，后头添了两个字：耗损。
写完，他把笔搁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指头压上去试了试，凉的。
他又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界片一块，镇窖口，用去一角。再用，再少。
这一行写到一半，巷口传来一声极轻的车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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