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尘卸到最后一块门板，手停了一下。
门槛上搁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角压了粒小石子，一半在门外，一半在门里。他蹲下去，两根指头捏住门里那半边往里一带，石子“嗒”地滚到阴沟沿上停住。
纸抽进来，他没急着看，先把门板靠墙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回柜台。
账本翻到今天这页，栏外二百六十四。他落“撑二十六天、第二十七天头上动栏内”，往下跟锁期第三十日之间空出一行，写了个“差三”。
头顶浮起一行字。
【日折：十。出口：栏外。余二百五十四。账不破。】
苏尘“啧”了一声，添上“日折十，第十日”。十天了，一天十点，没谁跟他商量过。
然后他把门槛上那张纸摊到柜面。纸白，白得干净，边上有一道撕口，纤维翘着。另外两个折角翘得比纸面高，像被人捏住掀过来，又按回去，按得不服帖。苏尘在账本边上添一行小字：“门槛纸一副，折角两处，翘。”写完把后头改成“像是粘过，又揭开过”。他不给自己把话说死。
日头刚爬过对街屋脊，地窖口亮了。那道光冷白，带着铁腥味。
上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袖口卷到胳膊肘，前襟结着一层干硬的糨糊壳，指缝里嵌着白灰。
“你这儿卖粘东西的？”他问，嗓子哑。
“看你要粘什么。”苏尘说。
“纸。画。糊过又揭过的、要从背面补的。”
苏尘从货架上取两支胶下来。“固体胶，三十。双面胶，二十五。”
裱糊匠拿起固体胶，先闻，再拧开盖，用指甲刮了一下胶面，点头。又撕了一段双面胶贴在手背上试。撕的时候出了岔子，那段胶没从手背上下来，先把干在他指缝里的糨糊皮粘住了，一扯，干皮翻起一个小角，越扯越乱。他用另一只手去掰，另一个指头也粘上了。
“哎。”他低头看自己那只手，咧了下嘴，“糨糊干在手上了。”
“二十五，粘得住。”苏尘没笑，报了数，“两支都拿，五十五。”
“我身上四十五。”裱糊匠倒出几枚碎银，又摸出一张纸来，“拿这个抵。”
苏尘接过那张纸。薄，白里泛黄，对着门口的光一看几乎透亮，纸面上有细细的帘纹，摸上去像贴着一层没干透的皮。
“这什么纸。”
“命纸。裱画用的，补在画芯后头，跟画一块儿活。”裱糊匠把手在裤子上蹭，“你缺十文，我缺一张纸，成不成。”
苏尘捻了捻纸角，捻不破。
“十点。”他说，“纸归铺，账上进四十五。”
“什么叫十点。”
“我这儿的数。”苏尘已经提笔落字，“固体胶三十，双面胶二十五。收现银四十五，命纸一张抵十点，入欠栏。”
【出货：二十二。成交进：四十五。】
浮字在他头顶亮了一下。裱糊匠抬头看了看，眨了眨眼，没问。
他把两支胶揣进怀里，眼神落到柜面上那张对折的纸上：“这个，你要验？”
“验。”
裱糊匠把湿手指在襟上蹭了两把：“并起来先看骑缝。撕口对不上，后头就不用看了。对上了，再看帘纹走不走一路。”他比划了两下，“帘纹是纸帘子压出来的，一张纸一副帘，走过一路就不会在半道变。我糊了二十年画，验纸验得比糊纸多。”
“多少钱。”
“我这套不值钱，白说。”裱糊匠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摸出个小铜镜，“要不这个，五文。”
“我有镜子。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裱糊匠松快了些，往地窖口走，回头道：“记下就好。手艺人最怕手艺白说。”
苏尘从账本夹层里抽出另外半张。
两半在柜面上摆开，他对着撕口挪了几回，挪到一处。左边那半的毛边起起落落，右边那半一凸一凹，全对得上。他伸手指顺着骑缝抚过去，摸到一点点高低，两边的纤维在撕口里勾着。纸厚一样。他把两半举到门口的光下，帘纹从这头一道一道走到那头，走到骑缝没断。
“一张。”苏尘低声说。
他把整页摊平，放大镜从上往下走，一行一行，走到角上，再从下往上贴着边扫一遍。翻过来，背面也走一遍。
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那张命纸覆在骑缝的毛边上，毛边服帖了，纸面平了。又弯腰把蓄电小灯从柜台底下取出来，灯口朝上搁在柜面上，把整页压上去，开了。
光从下面透上来。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爷爷那本旧册，翻开，取一页旧的压在小灯的另半边，两处光并在一处看。
旧册那页透出来是黄的，匀的黄里浮着几点霉斑，边上一圈被手摸圆了。新并的这页透出来白净，纤维一根一根发亮，边上没有圆，纸角还是尖的，一点霉都不带。
苏尘把灯关了。
他坐下，在账本上写：“两半是一张。骑缝对得上，撕口纤维勾住，纸厚一样，帘纹一路。”另起一行：“整页无字，正反都无。”再一行：“纸是后补的。比旧册的纸新，边硬，无霉点。”写完笔尖悬了一会儿，添一句：“这号的那一页，被人抽走了。”他没写谁抽的，又添一行：“送纸的人未必知道纸里是什么。掌柜也未必。”
天擦黑前，卷帘门抬到一半，沈青禾弯着腰进来，把两只空手插进围裙兜里。
“验出来了？”
苏尘把并好的那张推过去。
沈青禾站着看，手指在纸边上走了一遍，走到骑缝停住，按了按。
“空的。”
“空的。”
“新的？”
“新的。”
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一阵。
“我外婆那个号，”她说得很慢，“匣底拓出来是个七，缺一截。她要是在册上真有一笔，她那页，是不是也跟这个一样，空着。”
苏尘没接话。
“我不问你册子上写着什么。”她把两手撑在柜台边上，“我问你，要是她那页也空着，我拿什么去问。”
“拿号去问。”苏尘说，“号在册上找不着字，那是册子的事，不是你的事。”
沈青禾点头，伸手把柜面上那张匣底拓拿起来，卷了两卷，塞回自己兜里。
“我去。”她说。
“去哪儿。”
“柜子后头。”她说，“我外婆说别动。我今天动一动。”
苏尘张了下嘴，把笔搁下，把那张空页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两折，搁进柜台底下那只木盒，跟旧锁、两张拓片摞在一处，盖上。
“动的时候别一个人。”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沈青禾“嗯”了一声，出了卷帘门，走远了。
天擦黑，小秤站在门槛外头。
他今天没绕绳，布口袋拎在手上，绳头拖在脚边。人站得比上回直，脚却在这只脚上换到那只脚上。
“掌柜的让我送东西。”小秤说，“送到了吧。”
“送到了。”
小秤点了下头，又点一下：“我送的时候，那张纸是折着的。”
“我知道。”
“折角是粘住的。”他说得急，“两个角，都粘着。我没揭。我怕蹭坏，用纸包着揣的。”
苏尘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粘着的。”
“摸出来的。”小秤咽了口唾沫，“粘住的地方硬，跟纸面不一样。我搁到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还粘着。我就跑了。”
苏尘把笔放平，看着他。
“你没揭。那你回去跟掌柜说，柜上这页是空的。整页，一个字都没有。”
小秤的脸白了一层：“我照说。”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小秤站着没走：“掌柜的要问是谁揭的呢。”
“你说你不知道。你确实不知道。”
“那我……我要不要提折角粘着的事。”
“提。”苏尘说，“送到的时候粘着，你就说粘着。”
小秤“哎”了一声，把绳头绕到手上，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这页您收了？”
“收了。作价五文。”苏尘从短折的价签里抽出一张，压在柜面上，“回去再带一句。朝奉要拿回他自己这页，送前后两页来换。”
“前后两页。”
“他册子里，这一号前头一页、后头一页。”苏尘说，“前后两页到了，这页还他。不来，这页压在我柜上，压到它自己长字那一天。”
小秤把这话念了一遍：“我照说。”
“去吧。”
小秤跑了。布鞋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滑，没摔倒，跑得更快。
苏尘看着那道影子拐出巷口。这一页是空的，朝奉心里要是没鬼，明日就把前后页送来；不送，就是铺里有人在他手里动过刀，他得自己回去查。两条路，苏尘都不亏。
天黑透。苏尘插到最后一块门板，留了半尺缝，回柜台抽一张短折价签，写下四行：“空页一张。朝奉号册此号那一页，后补，无字。”“两半骑缝对得上，撕口、纸厚、帘纹一路。”“两折角，送到时粘着，后被人揭开。”“作价五文，入欠栏。”写完按在柜台侧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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