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苏尘卸下最后一块门板,靠在门框里侧往街尾看。那盏灯还亮着,凳子收了。昨夜并排站着的两个人不见了,只剩一盏灯,火苗矮了一截,黄里那点红退干净,光铺在青石板上,铺出去两尺宽。
他没往外迈,一只脚在门里,另一只虚着,等街上第二盏灯亮起来又灭掉,才把门板靠回墙边。回柜台落账:「灯下一盏。凳收了。」昨夜那两个站着的人,他没写。
柜面浮起字来:【日折:十。出口:栏外。余二百八十四。账不破。】
他把二百九十四划掉,写二百八十四,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这个数昨天写过一次,隔一天又落回来。他添了一行「日折十,第七日」,翻到页边按二百八十四算:撑二十八天,第二十九天头上动栏内。写到那个「九」字,笔锋收得比昨夜松。
日头爬过对街屋脊的时候,地窖口亮起一片白光。那股冷、干、带铁腥的味儿先涌上来,随后才是人。锁匠迈出来,腋下夹着油布包,比上回鼓。
「三天。」苏尘说。
「三天。」锁匠把包搁在柜面上,解开两道麻绳,「你验。」
油布里还裹了一层旧麻布,麻布抖开,一把铜锁滚出来,在柜面磕出一声闷响。三寸,两簧,锁身比柜后那把略瘦,铜色新,边沿留着一道锉刀走过的白。
苏尘抽出游标卡尺。卡爪卡住锁身两头,拇指推游标,贴着眼看刻度:「三寸整。一丝不多。」他又把卡爪塞进簧眼,量两道簧的中心距,指针没动。
锁匠也没闲着。他捏住锁身两端,抬手往柜面上磕一下,嗡的一声,尾音直的,不散。
「簧是整钢,回了一道火。」锁匠把锁翻过来,指甲点在簧片露出来的一线边上,「看这里。青里带一点黄,黄不深。回老了发紫,一按就断;回嫩了发白,弹不回来。这个正好。」
苏尘把蓄电小灯按亮,冷白光贴到簧片上。铜的毛刺一根根立着,簧口磨得平整,没有一道回刀。
料、工、火,三道都过去了。他在账上落了一行:「锁匠单:三天头上,新锁一把,三寸两簧。料、工、火三道,过。」
「工钱,二十。」锁匠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
「三十。」
「二十够了。」
「料我出的,你出了三天工。」苏尘从柜台下头的钱匣里数出三十,往柜面上一摆,「工钱开足了,下回我叫你,你还来。」
锁匠盯着那堆钱看了两秒,收进袖兜。柜面浮起:【支:三十。出口:栏外。余二百五十四。】
他眼睛扫过货架,忽然停住。青灰色的一块石头压在第三层角上,方方正正,面上有一层干了的油光。
「这个多少钱。」
「四十五。」
「贵。」
「新东西,头一件,一分不让。」苏尘把石头推过去,「你摸摸。」
锁匠掂了掂,翻过来看纹路,指甲在面上刮一下,刮出一声细响。他点头,掏钱。苏尘落账:「油石一块,四十五,净三十。新品类,头一件不打折。」后头又添了半句:这类东西再来第二块,价钱就得往下压,第三块更贱。压在库里也一样。
锁匠把油石裹进油布,手在布角上停了一下。
「你还缺点儿东西。」
「缺什么。」
「缺个对照。」他把油布抖开,第二把锁滚出来,落在柜面上跟新锁并着。
苏尘没伸手。「这谁的。」
「去秋西边那单。一样的三寸,一样的两个簧。钱先收了,人没来取,压在我柜上一整年。」锁匠用指节敲了敲锁身,「你柜后头那把要是闭着,光有纸对不上。得有把实物。」
「多少钱。」
「一百。」
「七十。」
「一百。这锁比新的还多一道工。」
「多一道什么工。」
「多一道没人来取。」
苏尘笑了一下:「没人来取这一道,不值三十。七十。无主的锁压了你一年,占着柜台占着地方,木匣子都得给它让位。你卖我,柜上还空出一格。」
锁匠盯他两秒。「七十。」
钱推过去,柜面浮字:【支:七十。出口:栏外。余二百一十四。】苏尘在账上写:「旧锁一把,七十。买的是号,不是锁。」写完自己看了两眼,把「不是」二字圈出来划掉,改成:买号,锁搭着。
他把旧锁翻过来,里侧朝上。又从账本夹层抽出那张对折四折的纸,一层层摊开。纸上一片黑,中间白痕两道,一撇一折搭成个七,下头那一笔只剩毛边。
纸压在锁身旁边,白痕对着刻痕。撇的起笔一样浅,折的转角一样急,收笔都打了滑。下头那一笔的位置,锁身上是平的,他用指甲横着刮过去,刮出一道涩,磨过的地方比旁边低一层。
「这号谁刻的。」苏尘问。
锁匠凑近看了两秒:「我收这单的时候看过里侧。那会儿号是全的。」
「全的?」
「全的。一共几笔我记不住,反正不像现在这样少一截。钱收了,锁进柜,我一年没动过它。」他直起腰,「号不是我刻的。我打的锁上不刻号。」
「锁行刻号的是谁。」
「谁收的谁刻。我只管簧。」
苏尘没接这句。他把那半句往账上落:「两个人两张嘴。号不知道谁刻的。」落完不添一个字,笔搁平。
卷帘门抬起来半尺,沈青禾弯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带灰。
「翻出来了。」
「木匣呢。」
「翻出来又搁回去了。」
「搁哪儿。」
「搁回原处。」
苏尘看着她:「原处是哪儿。」
「原处就是它原来待的地方。」她把纸摊在柜面上,抹平折痕,「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缺的那一块应该没拓坏。」
纸是灰白的薄纸,边缘起毛,拓出来的一片黑里白痕两道,跟柜后那张一个写法。苏尘把两张纸并排压在柜面上,又把旧锁翻过来摆在下头。三样缺,缺在同一个地方。
「一样。」沈青禾说。
「一样。」
「我外婆为什么在匣底打这个号。」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一半,「她没说。」
锁匠在旁边盯着那两张纸:「纸是对着锁身子拓的。拓的人手重,边上一圈摁得实。」他指了指旧锁,「这个号我手上过的时候是齐整的。」
沈青禾这才看见柜上多了一把锁,问:「这把哪来的。」
「买的。」苏尘说,「七十。」
「七十买个没人要的锁。」
「买个号。锁搭着。」
她没再说话,把纸往前推了一寸,压在新锁边上。苏尘把那一寸纸边对齐,三样压在柜面正中间,位置摆得跟账本上的行一样齐。
锁匠转身要走,眼睛落到柜角那枚没齿钥匙坯上,顺手拎起来翻了个面,看齿口。
「这坯……」
「一百二。」
「一百二?」他笑出声,「这坯一个模子倒的。我们那儿地上到处都是,一炉出百来个,扫都扫不完。」
苏尘把坯从他手里接回来,挂回原处。「坯到处是。开齿的模子不是。」
「这话值一百二?」
「不值。坯值五文。」苏尘把价签正了正,「谁要拿它配柜后那把锁,一百二。」
锁匠把油布叠成方块,绳绕两圈,走到地窖口停住:「那锁要是有主儿来找,你捎句话。」
「什么话。」
「就说锁卖了。卖在这条街上。」
苏尘点头。白光收拢,地窖口暗下去。
他先把新锁搁上货架第二层最外头,挂价签:九十。账上添一行:「新锁一把,标价九十。定金二十已收,不入源点。余七十,初五当面结。」
对街的帘缝开了一指宽。笔尖朝这边点了两下,划出半行,收住。苏尘不用看也知道那半行写的是什么:锁匠,二次进店,油布包一个,空着出去。他把笔提起来又放下,只落半行字在账页边上。
天擦黑,卷帘门抬着。小秤站在门槛外头,人没进来。
「苏掌柜。」
「进来。」
「不进了。」他两只手在衣角上蹭了一下,蹭完还捏着,「我们掌柜让我带句死话。」
「说。」
「号册带不出来。」他咽了口,「册子在柜上第三格,锁着,钥匙在掌柜腰上。我今早问了一回,掌柜的没让我上第三格。」
「带不出来,还是不带。」
「带不出来。」小秤的声音低下去,「掌柜的还说,要对,您自己来。」
苏尘的手指在柜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什么时候。」
「掌柜的说,什么时候都行。」小秤往后退了一步,「册子不出铺。」
他把话说完,又退了半步,退到门槛外三尺,站住,补了一句:「掌柜的还说,您要是不来,这号就一直对不上。」
苏尘站在门槛里侧,一只手扶着门框:「你那枚坯呢。」
「掌柜的没提。」
「回去说,一百二。压着也不是压我的地方。」
「哎。」小秤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小跑起来,青布褂子在拐角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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