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卷帘门底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正落在柜台上那三样东西上。
苏尘把它们从左到右摆开:一枚没刻字的蜡印,半页纸,纸角留着半行“别在店里压”,再往右,那张差着另一半的对开页。三样东西,三条锁。他把账本摊在旁边,笔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栏里三千,锁死。栏外二十六,能花。三日为限,昨日走完,剩两日。
“四十八个时辰,”他拿笔杆敲了敲“两”字,“扣掉睡觉,够干一件小事。”
一件小事。先把栏外那点钱花出去,补两手便宜的。他翻系统商城,挑了白蜡烛四支,十六;胶带一卷,六。一共二十二,栏外还剩四。
“扣了。”他点了确认。系统角上浮出一行小字:【余四。】栏里那三千,一个子儿没动。
他把蜡烛往货架上一摆,架子空了大半,四支白蜡立在最上一格,白得扎眼,像谁在上面搁了四根手指头。
地窖口的光就是这时候亮的。
一股蜡油味先飘上来,甜的,尾子上带一点烧焦的烟。苏尘鼻子动了动,抬头。台阶上冒出一个脑袋,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拿木簪别着,围裙上全是干了的蜡点子,一层叠一层,硬邦邦的像鱼鳞。
她一脚踏进店,眼睛没看人,先钉在货架那四支白蜡烛上。
“这啥?”她声音一下拔高,往前凑,“这是蜡?白的?”
苏尘靠着柜台没动:“蜡。”
“你哪来这么白的蜡?”她伸手就要抓,“里头掺没掺灰?”
“掺灰的是你那围裙。”
女人手一顿,回头看他,倒没恼,咧嘴笑了:“你这嘴。”
“认蜡不要钱,”苏尘说,“我说的是蜡。”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要我帮你看看你带的蜡,不收钱。你要买我架上这白的,那得给钱。”
女人上下打量他,忽然把围裙下摆一掀,从里头摸出一块蜡来。黑黄黑黄,巴掌大,面上压着一圈一圈的纹,像老树桩。她“啪”地搁到柜台上:“那你认认。”
苏尘接过来,沉,比他想的沉。凑近了看,蜡心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边一直裂到中间,裂口发乌,硬得像石头。他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封缝的蜡。”他说。
女人眉毛抬起来,头一回正眼看他:“你还真认。”
“这不难认。一圈一圈压上去的,是拿缝里渗出来的旧蜡回炉熬的。”
“你是个熬蜡的?”
“我进货的。”
“进货的认不得这么细。”她撇嘴。
苏尘没接这句,翻过蜡块,背面也有一道裂缝,跟正面那道对着。他指腹在裂口上蹭了蹭,一股淡淡的油烟味,不是蜡烟,是灯油烟子,烧了很久的那种。
“这蜡拿什么熬的?”
“别人的缝。”女人说得干脆,“熬蜡那家自己揭不下来,求人搭手。一道缝熬出来,就熬出这么一块。”
她顿了顿,忽然补一句:“那家这会儿也在找一对开。”
苏尘捏着蜡块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们这行,也找对开?”
“不找对开找啥?”女人反问,“一半记生一半记死,缺一半,这手艺就是个死的。”
苏尘把蜡块搁下,跟三样东西凑成一排。“这块蜡,我要。你架上看中哪样,说。”
女人眼又往货架上瞟。那眼神苏尘见多了,跟宋管事看玻璃珠一个路数。“那四支白的。”
“四支十八。”
“十八?你抢啊。”
“四支十八,你这块蜡算四块,剩十四,你拿话抵。”苏尘把账本往前推,“你说的那家也在找一对开,这话值八块。”
“八块?”她自个儿都乐了,“一句话八块?”
“一句话能让我少走半个月弯路,就值八块。你要觉得不值,蜡还你,换别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账本拽过去,看那上头一行行的字。“你这人,”她把账本推回来,“像个账房。”
“我本来就是。”
“成。”她一捶柜台,“八块就八块。这块蜡连话,换你四支白的,十八。”
“封缝蜡四块,话八块,蜡烛十八。”苏尘一笔一笔写,“你还差六块。”
女人不慌,又从围裙底下摸出几枚石子,灰白灰白的,往柜台上一搁。苏尘数了数,收进抽屉。“两清。”
女人抱起四支白蜡烛,跟抱孩子似的,没急着下地窖,反倒凑过来看柜台上那三样东西。
“这半页纸,”她指了指,“你搁这上头压过?”
“你眼毒。”
“蜡活泛。”女人说,“你拿我这蜡,在那上头试一小块。”
苏尘怔了一下:“试什么?”
“试压。你别在店里压。”她抱着蜡烛往上托了托,“这柜台底下要是有缝,你一按,缝就动;缝一动,这页就压不上。要试,先试小的,留一留。”
苏尘低头看那页对开,看那枚没刻字的蜡印,再看手里这块封缝蜡。“你也知道这句话?”
“什么这句那半句的。”女人不耐烦地摆手,“我熬了一辈子蜡,缝动没动,手一按就知道。”
半晌,苏尘从抽屉里翻出复写纸,裁一小条衬在柜台正中,把对开压上去,四角压上四枚铜板。
“你说试一小块,”他指甲在那块封缝蜡上抠下一角,指甲盖大,“我试。”
他把那一角蜡搁在纸角,掌心按下去。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了扇门。地窖口那道光暗了一分,灶上那支白蜡烛的焰子矮下去一截。
苏尘的手没抬,盯着那支蜡烛。焰子慢慢燃回来,比先前短了半寸。系统浮出一行字:【压印一次。再压,缝不认人。】
“得。”他抬起掌心。复写底上干干净净,那一角蜡印没有落下任何痕。
“不落?”女人凑过来看。
“不落。”苏尘说,“你说对了。”
他把蜡块翻过来,又抠下指甲盖大一角,走到门槛边。他没跨出去,一只脚稳稳踩在门内那道旧木槛后头,上半身探出去,那只手伸到槛外,掌心朝下,按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隔街那边,有人翻线页的轻响。苏尘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谁。手按下去,没有闷响,没有光暗,缝一点没动。
他抬手。青石上,那一角蜡留下半圈白痕。不是整圈,是半圈,从这头起,断在那头,断口齐得像刀切。
“咋是半圈?”女人蹲下来,指头在石面上蹭。
苏尘也蹲下去。半圈白,跟他账本那张纸角掀起来的形状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着。“这蜡,”他慢慢说,“封的是一道缝。”
女人点头:“我早说了。”
“不是一件货,是一道缝。缝封上了,蜡就是缝;缝在哪,蜡就在哪。”
他站起来,往街那头看。石板路上,一个抱线页的后生停在几步外,低头,笔尖在纸上落了两行,不抬头,不喊话,转身走了。苏尘收回眼。
“这页,”他自言自语,“今天得挪窝。”
女人已经抱着蜡烛往地窖口去了,走到一半回头:“小子,你手里那半页,要是碰见对面拿着另一半的,别急着对。”
“为啥?”
“两半没凑齐之前,谁也不欠谁。凑上了,那就是债。”她半个身子下了台阶。
蜡户下去,光跟着暗了一层,随即慢慢亮回来,淡淡的一层,要等一夜才配得上原来的亮。苏尘把那块缺了两角的封缝蜡收进柜台最里头,拿块旧布裹了两层。
天光渐渐爬高。门槛外,沈青禾的影子从街那头飘过来,堪堪停在门槛外半步。“叫我来干嘛?”她手插在兜里。
“带句话,给卫照。”
“说什么?”
“问他,那半页在哪。”
沈青禾没应,先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价。”
“七块。”
“先付三块,我跑腿。找着人,带回话,你再付四块。”
“他要是找不着呢?”
“找不着,我那三块不退。跑腿钱。”她眼皮都没抬。
苏尘从抽屉里点了三枚石子搁到她手心,拿笔在账本边上添一行:欠沈青禾四块。“加句话,你跟他说,这页在我手里搁不长久,看他自己。”
沈青禾脚步停了停,回头瞟他一眼:“这句算搭里头,下回另算。”说完收了石子,转身走了。
日头偏西,她回来,仍旧站在门槛外半步。“找着了。”
“说。”
“就一句。”她把那枚石子掂了掂收进袖子,“你问的这半页,不在这条街上。他还说,别问,问了他也不说去哪。”
苏尘没吭声,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那行欠账,拿笔划掉。“两清。”
“两清。”沈青禾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带话加到五块,下回。”转身走了。
天擦黑。苏尘把那页对开、蜡印、半页纸收进柜台最里头那只旧木箱,盖好,压上铜锁。封缝蜡没进去,搁在柜台上,正落在三样东西原先摊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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