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那头,那半点白还亮着。齐着一条直边,从半边卷帘门底下往里瞧,白得干净,黑也黑得齐。雨刚停,青石板泛着水光,那点白映在湿街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白,一直铺到门槛跟前。苏尘站在门里,脚跟贴住门槛内线,一手扶着柜台,没往外迈。外头的事不归他管,门锁着,圈就这么大,他认这个圈。
他退回柜台后坐下,把账本摊开,翻到新起那页「线」。那截焦绳还压在页角,压出个焦黑的印子,绳头散着两股,绞得死紧。焦味还没散,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混着门缝底下那股潮气,又苦又腥。门槛木上有道新蹭的浅痕,横在那儿,尾端翘起一点木刺,是他方才拿鞋尖蹭出来的。
先立规矩,他提笔,在「线」页顶头落了一行:线到尽头,先记账,不追。追是街上那个人的事,他管不着。
笔尖刚离纸,门缝里的光就暗了半格。有个影子压上那半点白,挡去半边。苏尘抬眼,来人已经站在门槛外,脚没进。
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灰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肘上补过两块补丁,针脚密实,一行一行。脚下是一双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半点泥没沾,鞋尖朝里,正正对着门槛。手里拎着个硬皮册子,边角卷起发黄,比店里那本旧账还旧。
苏尘先看他鞋底,再看袖口,最后落到那册子上。这三样是陆时行教的,看人先看这三样。这老头身上没水气,也没焦味,走得干干爽爽,袖口里还留着一点墨香。
来人没看他脸,先看柜台后那本摊开的账,隔着门槛,一格一格往下读。读到第三页,才开口。
“写到第三页了。”嗓子平,念账似的,“前两页,一笔一笔都清。第三页起,乱了。”
“你谁啊。”苏尘把笔搁下。
“对账的。”来人把册子搁在门槛上,摊开,“不管灯,不管线,不管买卖。我只管格子。你昨儿收了一截绳,绳该归账。”
苏尘往那册子上瞟了一眼。一页横分七格,前头几格里填着字,小得密,一格一格码得齐齐整整,靠末那几格空着。收账的先亮家伙,立规矩的先亮本子。这本子旧得发软,边角磨得没了一点棱,翻过千百回。是立规矩的。
“归哪本账?”苏尘问。
“两本。”来人伸出手指,在册子边上一格一格点,点得跟打拍子,“你一本,我一本。两本对上,这绳就算记下了。”
“绳不出店。”
“我不要绳。”来人把手收回去,指节上全是旧茧,“绳留在你店里。我只要一份能跟绳对上的底。”
苏尘心里转了个圈。这截绳,是守灯人按一百二十的价、当面留下的人情账。交出去,等于他刚收下的账,转手又卖了。他记着这笔,也认这笔,就是不卖这笔。
“底,我有。”苏尘说,“复写的,你收不收?”
来人的手指停在册子边上,头一回没了那点跟打拍子似的劲。
苏尘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复写纸、一方印泥。这两样是他方才跟系统张的口,进货二十六,一笔没含糊。蓝纸薄薄的,透着光,印泥是暗红的一坨,边上一圈干皮。他把两样摆上柜台,摆得端端正正。
“进店的东西,得有价。”他说。
“多少。”
“一盒纸,一方泥,报价二百六十。”
来人盯着那盒纸,没还价,从怀里摸出个布袋,抖出一堆灯盏似的小圆片,落在柜台上叮叮当当。他挑了挑,推出两摞,又拈起一枚最小的。那枚是黑的,边上缺了个小口。
“二百四十,数。”他把缺角那枚搁在最上头,“这枚,按二十抵。”
“这枚,见物不见数。”苏尘把话接住,提笔记下,“我记着它,不记它几个数。”
来人点头,比报价的时候还爽快。苏尘抽出两张纸,当中夹一张蓝的,铺在柜台上。他又把来人的册子拿过来,翻到空格那页,跟留底那张对齐,拈起印泥往格子上按。笔尖落下去,写那截绳的来路、颜色、长短、焦口深浅,一笔一笔,写得比平日还慢。
写完,他把上头那张揭开,两张纸并排摊在柜面上,字一模一样,一撇一捺都对得上。
来人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那根一直点格子、点得跟打拍子一样的指头,头一回没了着落,悬在那儿。
“两张。”他嗓子低了半度,“我一辈子写双份,靠的是抄。抄一遍,对一遍。你这个,一按下去,就是两张。”
“一按两张。”苏尘说,“你一份,我一份。”
来人又看了一眼那盒蓝纸,喉头动了动。他把自己那张揭走,折成小方块,夹进册子里。底下那张,苏尘自己留着。
苏尘把册子摊平,指着他:“绳归哪格。”
来人的指头又活了过来,一格一格点回去,落在靠末那一格上。“绳两头。”他慢慢说,“一头在守的手上,一头在照的手上。你收的这截,是守那一头。”
“守的和照的,一根绳?”
“一根绳,两个结。”来人把料子理匀了似的,“对上,就归账。”
苏尘提笔,在那行「照价赔一百二十,记名下」后头,补上一个名,一行日子。名是他听来的,就一个字:守。他没多问来人的名,来人也没报。笔落下去,那道一直欠着的账,头一回有了名分,由暗转明。
挂完账,苏尘指了指册子末格:“第七个位置,是街上哪块地方?”
来人摇头:“账上的位次。街上没有它的地界。”
苏尘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末几格里,有一格填着字,后头那一格空着。
“七填上了。”来人的目光在空格上停了停,“八还空。”
“守的那头,手里还攥着个铜的,磨得溜圆。”
来人的目光往册子上偏了偏。“一对里的半边。”他说,“另半边,在册子上。”
苏尘等着下半句,来人把册子合上,一句话再不多给。门外脚步响,陆时行从街面回来,站在门口,没越门槛。他肩头淋了些雨,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一小截磨圆了头的粉笔。他先看那老头的鞋,再看袖口,末了扫过册子卷起的边角,心里有了数。
“街口有人打听。”他把话摊开说,不多不少,“问这儿是不是七号。”
“几个?”
“一个。”陆时行收回眼光,“问完就走,没回头。我绕过去,没答。”
苏尘提笔,在账本上给陆时行记了一笔:街口挡人一回。写完,他抬头看陆时行:“这老头,你怎么看。”
“对账的。”陆时行说,“量的人,如今守线的。”
苏尘把那笔账添完,点了下头:“街上那条线,往后归你守。”
陆时行没应声,往门框边挪了半步,站到门里门外那道界线上,脚跟贴着内线,站法和苏尘一模一样。
门槛上那老头把册子收进怀里,起身。他走到门槛外头站定,抬手在那半边白上按了一下。那点白灭了半边,剩下半边还亮着,照着门槛外那一小块湿石板。
他拎着册子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都没有,一步一步走进街那头的黑里,被那半边白的光送了一程,就再看不见。
苏尘低头,摊开自己留的那份联。纸上是他的字,一笔一划都对得上。可他看到末了,笔下顿住,最底下多出一行,字细小,笔锋软,跟他不是一路。
那行写着:第八个位置,还空着。
门外那半边白还亮着。苏尘盯了很久,把联折好,夹进账本里,压在那截焦绳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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