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古尸地。
极北天荒，万古死寂。
此地无日月，无春秋，无生灵。
茫茫大地铺陈无尽枯骨，残破帝兵斜插荒土，断裂的道台掩埋风沙。亿万年来，这里被诸天列为第一禁地——天古尸地。
但凡踏入者，九成九神魂湮灭，连仙帝都不敢擅闯半步。
唯有一人，坐镇此地，逍遥万古，无人能治。
风声肃杀，一个人影踏空而来。
李寂尘不是第一次来。第一世李长生当年跟老鬼论道，走的就是这条路。尸气翻涌，帝尸横卧，处处禁制杀机，他熟门熟路，连哪块碑底下埋着什么级别的禁制都一清二楚。
但熟归熟，老鬼跟李长生的交情，谈不上多好。当年李长生在天古尸地跟老鬼论道三天三夜，论到最后老鬼掀了桌子，说李长生“满嘴没一句实话”。后来李长生留了一壶酒赔罪，老鬼喝了，但话没松。两个人算不上仇人，但也算不上朋友——互相提防，互相忌惮。
李寂尘走到尸地最深处天古内唯一的宫殿，没有直接进去，先站在门外喊了一声：“老鬼，李寂尘来访。”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冷哼。
“李寂尘？没听过。李长生倒是听过。”
“一个老朋友。”李寂尘补了一句。
门里安静了几息，然后老鬼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进来吧。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李寂尘推门进去。
这宫殿还是老样子，帝骨堆了一地，酒气冲天。老鬼坐在正中间的石椅上，手里拎着酒葫芦，开天战斧靠在椅子扶手上，斧刃上的铁锈在暗光里泛着暗红。他眯着眼打量了李寂尘一会儿，目光里全是审视和提防。
“长得不太像。”老鬼灌了口酒，“李长生那会儿看着比你正气，你看着比他阴。”
“我不是李长生。”李寂尘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酒，“我叫李寂尘。李长生是李长生，我是我。”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哦？”他把酒葫芦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么说你是不认李长生的账了？”
老鬼威压起，瞬间镇压了李寂尘
“认账，但不认人。”李寂尘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做过的事，我记得。他欠你的，我认。但你别把我当李长生使唤，我也别把你当李长生的老交情套近乎。咱俩今天坐这儿，是头一回打交道。”
老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有点意思。”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行，李寂尘，那老子就跟你这‘头一回打交道’的人说句实话——老子跟李长生没什么交情。当年他来找老子论道，满嘴大道理，说动了老子出手帮他打了一仗。打完仗，他许的东西没兑现。后来他陨落了，那笔账就烂在老子手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继承了李长生的记忆，那你应该知道老子说的是哪笔账。”
李寂尘点了点头：“那东西现在漠北多阔霍手里。”
“记性不错。”老鬼哼了一声，“所以你今天来，是想替李长生还账，还是想再欠一笔？”
“都不是。”李寂尘把酒碗放下，“我来跟你谈一笔新买卖。李长生的账是李长生的，我认但不还。你要想要那东西，我帮你拿回来，但这是买卖的一部分，不是还账。我李寂尘不替李长生还债。”
老鬼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这话老子爱听。那你说说，什么买卖？”
“古冥族从空间裂隙潜入九天，在九界十三洲扎根百年。龙冥仙帝是古冥族长，手里有三千古冥精锐。我要围他，需要你帮个忙——守界海偏道，截杀从九界来的古冥援军。”
老鬼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拎着酒葫芦晃了晃，忽然问了一句：“李寂尘，你知道老子为什么不爱出天古尸地吗？”
“天规锁着。”
“对。”老鬼点头，“第一，天规锁着老子，强行出世遭天罚反噬，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神魂受损。第二，古冥族从来没招惹过我天古尸地，老子跟古冥无冤无仇，凭什么替你挡？第三——”
他盯着李寂尘的眼睛：“你李寂尘是什么人，老子不知道。李长生坑过老子，李长生的第二世，老子凭什么信？”
李寂尘没急着接话，等老鬼把话说完。
“你说的三条，我都想到了。”他开口，“所以我没打算空着手来。”
他从袖里摸出三样东西，摆在石桌上。
“第一，柳神涅槃法残篇。你当年跟苍天打过之后，本源一直没恢复。这瓶涅槃露能帮你松动天规第一层束缚，让你能短时间离开尸地，不受反噬。”
老鬼扫了一眼那只玉瓶，没动。
“第二，古冥本源。战后龙冥的本源、所有俘获的冥种母核，全归你。你底下那些尸傀正缺这个。”
老鬼还是没动。
“第三——”李寂尘从袖里摸出一块残破的铜片，放在石桌上，“你找了三百年的上古战帝传承，我知道在哪。这块铜片是钥匙的一半，另一半在传承入口。事成之后，告诉你位置。”
老鬼终于伸手，把那块铜片拿起来看了看。然后他放下铜片，看着李寂尘。
“涅槃露，真的假的？”
“真的。柳神残篇里悟出来的，我用不上，你用得着。”
“古冥本源，战后才给。你打输了，老子白忙一场。”
“所以我第三个条件先给你一半。”李寂尘指了指铜片，“钥匙是真的，传承入口的位置也是真的。剩下那一半，打完再给。”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寂尘，你比你第一世会说话。李长生当年上来就讲大道理，你上来就摆东西。但老子问你一句——”
他把铜片推回去：“这上古战帝传承，你知道具体位置。可传承里面有什么，你不知道。你拿一个你自己都没进去过的地方，换老子替你卖命？”
“我没让你卖命。”李寂尘说，“就守界海偏道，截杀援军。不用你正面打决战，不用你追穷寇。天屠从界海冒头，你堵偏道，鸿天堵出口，两面夹击。你只负责堵，不负责杀。”
老鬼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李寂尘，我告诉你。古冥要真敢来天古尸地撒野，老子一斧头劈了他们的头。别说古冥，就是异域当年的古祖临世也不一定够看。“苍天老子都战过，还怕他个古冥？”他把酒葫芦放下，声音沉了几分，“但老子不能出去。天规锁着，出去一趟代价太大。你拿这三个条件换老子出去，涅槃露确实有用，古冥本源确实有用，但不够。”
“再加一条。”李寂尘说。
老鬼抬眼看他。
“战后，天权那边我去周旋，帮你松动天规第二层束缚。不保证成，但我尽力。”
老鬼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条是空头支票。”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但老子认了。不为别的——你小子比你第一世诚实。李长生当年连空头支票都不肯开，你至少敢说‘不保证成’。”
他站起来，拎起开天战斧往肩上一扛。
“成交。但老子丑话说前头——天屠已承载天命我出手镇杀若引动天劫，老子不硬接。别指望老子给你扛天劫。”
“不用你扛天劫。”李寂尘站起来，“你堵偏道就行。”
老鬼扛着斧头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寂尘，古冥手中的体方？”
“所以我还得再找一个帮手。”李寂尘把酒碗里的酒喝完，“天狐秘境。”
老鬼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有点微妙。
“天狐？”他把斧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你小子胃口不小。怕你没这个本事。”
“怎么说？”
“她跟老子不一样。”老鬼咂了咂嘴，“老子好歹在天古尸地蹲着，你找上门来还能递句话。天狐秘境藏在九天之上，外人连门都摸不着。她那一族避世百万年，从不掺和九天的事。古冥族没招惹过她，她也没兴趣管古冥族的闲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那丫头脾气比老子还硬。老子好歹还喝你两碗酒，她连酒都不喝。”
“她跟古冥没仇，但古冥要抢她的源天书。”李寂尘说，“她不出手，等龙冥夺了天命，下一个就轮到她天狐秘境。”
老鬼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说得轻巧。那丫头要是这么容易被人说动，她就不是天狐了。她手里攥着源天书，真打起来，老子都不一定讨得到便宜。你拿什么跟她谈？”
“她缺什么，我拿什么谈。”
老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行，你小子要是能把天狐说动，那这盘棋你确实有几分本事。去吧，老子去界海等着。但你记着——别忘了欠老子的东西。还有——”
他指了指李寂尘：“你说你不是李长生，老子信你一回。但你要是跟李长生一样满嘴跑舌头，老子不管你是第几世，能镇杀古冥我也能镇杀你。”
“记着。”李寂尘往门口走，“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一个——说出去的话，算数。”
老鬼在他身后哼了一声：“李长生当年也这么说。”
“我不是李长生。”李寂尘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我只说这一遍。”
老鬼愣了一下，收了斧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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