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尘进中州城那天，穿了双草鞋。
灰布长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腰间别着根竹笛，看着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城门守军差点把他拦下来，直到他亮出人皇金印。
“李先生？”守军队长把金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瞅了瞅李寂尘，“您……就穿这个见世帝？”
“见个人而已。”李寂尘把金印收回去，“又不是娶媳妇。”
守军队长嘴角抽了抽，没敢接话。
中州城比嘉峪关大十倍不止，街道宽阔，两旁商铺林立，丹州的药铺、器界的神兵阁、龙庭的灵兽行，看得人眼花缭乱。李寂尘走得慢悠悠的，路过一家丹铺还停下来问了问凝气丹的价，把铺子掌柜吓得够呛——哪有见世帝之前先逛大街的？
到了天权宫门口，幽天帝已经等着了。
“先生。”幽天帝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世帝在议事殿等您，请。”
李寂尘扫了他一眼。
幽天帝，高位仙帝，融合了十条天命，天权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人有个毛病——贪。天枢关的税，他至少私吞了三成。玄帝拿他当白手套，他也心知肚明，只要有好处，什么都肯干。
这种人，是龙冥最喜欢收买的目标。
“幽天帝，”李寂尘边走边随口问，“天枢关去年收了多少紫水晶？”
幽天帝脚步一顿：“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听说你去年在漠北州新开了条矿脉？”
幽天帝脸色微变：“那是正常商事往来——”
“我没说不正常。”李寂尘笑了笑，“别紧张。”
幽天帝咬了咬牙，加快脚步走在前面，再也不搭话。
议事大殿里，世帝浅道心坐主位，两排坐满了天权高阶仙帝，玄帝坐在左手第一位。李寂尘进来的瞬间，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先生。”浅道心站起身，拱手示意，“久闻大名。”
“世帝客气。”李寂尘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浅道心打量了他两眼，直接切入正题：“玄阴城的事我已知晓，天枢关那边幽天帝会彻查。帝关异动的急报我也收到了，古冥残部在裂隙附近出没。”
他顿了顿：“先生让石昊带的那句话——‘天权内部有冥种’——我想听听你当面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的。”李寂尘拉过把椅子坐下——这大殿里，有资格坐的只有世帝和几大世家家主，他坐得理所当然，“玄阴城城主赵无极，三年前被龙冥种下冥种。飞仙教牵头，药界配合，经天枢关运进十三洲。一条线上至少六个节点，三个归天庭管。”
他看向幽天帝：“天枢关是你管的，幽天帝。你说你不知情？”
幽天帝猛地站起来：“先生慎言！天枢关年经过货上万件，哪能件件都查！”
“所以冥种就光明正大从你眼皮子底下过了。”李寂尘语气平淡，却像刀子似的扎人，“去年一年，天枢关走了三百船玄阴草。我随手查了十七船，船船都有冥血浇灌的痕迹。”
大殿里一片死寂。
玄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李先生，你一个九界散修，凭什么查天权的关卡？”
李寂尘转头看向他。
玄帝，玄渊神帝初期，天权明面的战力天花板。一身玄色蟒袍，手里盘着两枚玉珠，笑得温和，眼底却藏着杀意。
“玄帝是吧。”李寂尘歪了歪头，“你去年在玄元关多收了四成税，账本上写的是‘阵法维护费’。可你玄家护族大阵去年的紫水晶用量，比前年少了两成。”
玄帝手里的玉珠停了。
“多收的紫水晶，去哪了？”
“你——”
“我没特意查你。”李寂尘抬手打断他，“就是路过玄元关，顺手翻了翻账本。账做得还行，就是有个窟窿——你养的那批冥种护卫，每个月要喂一次冥血。冥血从哪儿来？从飞仙教买的。”
玄帝脸色骤变。
“你血口喷人！”他猛地站起身，神帝气息轰然外放，满殿仙帝都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李寂尘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呛啷——
浅道心的素心剑出鞘三寸，清越的剑鸣压下了玄帝的气息。
“玄帝，坐下。”浅道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帝咬着牙，重重坐回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李寂尘。
浅道心转向李寂尘：“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没有。”李寂尘答得坦然。
浅道心眉头皱起。
“但我有比证据更实在的东西。”李寂尘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黑色的珠子，还在微微跳动，像颗心脏。
“冥种母核。”李寂尘说，“从赵无极体内取出来的。世帝可以拿天权禁地的古籍比对，看看是不是古冥族的东西。”
浅道心拿起珠子，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往上钻。他脸色微变，仔细端详了片刻，脸色越来越沉。
“确实是冥种母核。”他放下珠子，看向李寂尘，“可是，你一个九界散修，怎么会认得冥种母核？”
“活得久，见得多。”李寂尘笑了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浅道心盯着他的眼睛。
“我就是我。”李寂尘站起身，“在九界十三洲布了百年棋的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它。”
他指着那颗母核：“飞仙教在九界扎根数百年，从二流道门爬到前三，靠的不是天赋，是冥种。每一个核心弟子体内，都有一颗这东西。龙冥仙帝——飞仙教的太上长老——他真正的身份，是古冥族的族长。”
满殿哗然。
玄帝冷笑一声：“龙冥仙帝是名动诸天的巅峰仙帝，你说他是异域古冥族长？帝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李寂尘看着他，“我还知道，你近三年跟飞仙教做了十七笔交易，买了三百桶冥血，两百个冥种护卫。你没被种冥种，但你在养冥种。”
玄帝脸色铁青：“你——”
“够了。”
浅道心站起身，素心剑完全出鞘，剑光映亮了整座大殿。
“李先生，你今天说的话，有的我信，有的我不信。”他走到李寂尘面前，“冥种母核我收下，天枢关我会查，玄阴城我会派人接管。”
“来人，送客。”
李寂尘挑了挑眉：“世帝这是赶我走？”
“你是九界出身，在十三洲没有正式身份。”浅道心语气平静，“按规矩，进天权议事大殿，需要三大世家联名举荐。你没有。我给你一个时辰离开中州城，否则——”
他把素心剑横在李寂尘面前。
“我亲自送你。”
李寂尘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行。”他摊了摊手，“我走。但世帝，我提醒你一句——你今天赶我走，三天之内，天权必出内乱。到时候别怨我没说。”
他转身往外走，到殿门口又停下。
“对了，玄帝。”
玄帝浑身一僵。
“你那两百个冥种护卫，养在玄元关地下三层，用族内大阵压着，对吧？”
玄帝的脸彻底白了。
“今晚之前处理掉。”李寂尘推开门，“不然明天它们就会反噬你。冥种这东西，喂不熟的。”
他走了。
大殿里，浅道心握剑的手微微发紧。玄帝坐在椅子上，额角全是汗。
幽天帝站出来：“陛下，此人太过嚣张——”
“都出去。”浅道心打断他。
众人鱼贯而出，大殿里只剩浅道心一人。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冥种母核，珠子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像颗催命的心脏。
他想起李寂尘最后那句话：三天之内，天权必出内乱。
“不可能。”浅道心把母核收进袖中，“天权在我手里，出不了乱子。”
当夜深夜，浅道心最信任的副手——天权执事魏无咎，敲响了他的书房门。
“陛下，北境急报——”
门推开的瞬间，一道黑光从魏无咎袖中暴射而出！
浅道心反应极快，素心剑出鞘斩断黑光，可魏无咎已经扑到了近前，五指成钩，直取他丹田。
“你——”
浅道心一掌拍在魏无咎胸口，将人击飞出去，撞碎了书房门板。魏无咎倒在地上，嘴里涌出黑气，眼珠全变成了漆黑色，没有一丝眼白。
冥种。
浅道心握剑的手在抖。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抽搐的魏无咎——这个跟了他两百年的老兄弟，此刻像条离水的鱼，嘴里挤出含混的声音。
“陛下……跑……”
下一秒，黑气翻涌，吞掉了最后一丝清明。
浅道心闭上眼睛，一剑刺下。
天亮的时候，浅道心独自坐在狼藉的书房里，面前是魏无咎的尸体，和那颗已经黯淡下去的冥种母核。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头冲门外喊：“来人。去云天之巅——请李先生到浅府议事。”
门外没有回应。
浅道心愣了愣，推开门，只见四个守门侍卫全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墙上用朱砂写了一行字，笔锋随意：
“世帝，我说三天，就是三天。没等三天，今晚就出了。李寂尘留。”
浅道心看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冥种母核，忽然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何人。”
第二天一早，四道密令从世帝书房发出，送往混沌书院、丹塔、龙庭、战神殿、云天之巅。
密令只有四个字：
“请李先生归。”
而此时的云天之巅，李寂尘正躺在云峰顶的竹椅上，看着鸿天女帝在云海里练枪。
“你算到天权今晚出事？”鸿天女帝一枪刺穿云层，收枪回身，长发在风里扬起。
“算不到。”李寂尘喝了口茶，“但我懂冥种。种下超过三个月，就会跟神魂缠死，拔不干净。魏无咎三年前就帮玄帝处理冥种的事，早被种上了。我走的时候就知道，他活不过今晚。”
“那你不直接帮他拔了？”
李寂尘放下茶杯，“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有价值。让世帝自己发现冥种，比我告诉他一百句都管用。”
鸿天女帝哼了一声：“一肚子坏水。”
“这叫布局。”李寂尘笑了笑，“行了，世帝的密令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只纸鹤从云海下飞上来，落在他掌心。
李寂尘展开看了一眼，递给鸿天。
鸿天扫了眼内容，挑眉：“请先生归。世帝这是服软了？”
“服软是假的，被逼到墙角是真的。”李寂尘站起身，把竹笛别回腰间，“玄帝养冥种的事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你真要去？”
李寂尘望向中州方向。
云海之下，一道金光从嘉峪关方向冲天而起——那是人族的传讯焰火。
紧接着，战州一道赤光破云，龙庭一道青光直上，丹州一道丹辉遥遥相应。
鸿天女帝收枪，站到他身侧。
李寂尘摸出封信，折成纸鹤的样子，“先把这个给世帝送过去。”
纸鹤振翅飞走了。
鸿天问：“你写了什么？”
李寂尘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
“给他列了份名单。天权里所有被种过冥种的人——玄帝身边七个仙帝，幽天帝手下四个关卡统领，还有他天权宫里，天天给他倒茶的那个太监。”
鸿天瞪大眼：“那个倒茶的也是？”
“冥种不认身份。”李寂尘伸了个懒腰，“只认龙冥。龙冥让他倒茶，他就倒茶。龙冥让他下毒——他就下毒。”
他转身往云峰下走。
“走吧，棋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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