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体内部的逃难,是人类世界不存在、而虫类世界古已有之的场面。
没人组织,没人指挥,全体住户自发地朝背光处、朝实心处涌动,遵循着一套比墙本身还古老的求生反射。我混在逃亡大潮里,六对腿——好吧,十二只——几乎不沾地,虫脑和人脑难得达成了高度一致:
跑就完了。
迎面被逃难的人流撞出去的时候,我认出是一支熟虫,就是我白天羡慕过的那支蚂蚁部队。人家逃难真逃出了建制:单列纵队,幼虫叼在中间几只嘴里,饭粒叼在最后几只嘴里,九只虫子排成的队伍,愣是没有一只擅自回头。一只个头大些的殿后,有粒饭从队里滚出来,它叼起来,重新归队,步伐都不带乱的。
灾年不糟蹋粮,不糟蹋腿。这就是有编制的体面。
对比一下我:孤虫一条,东躲西藏,连个能顺手拽一把的同事都没有。
可跟它们不一样的是,人家逃难是全家迁徙。我逃难是单身出走。拉黑我的那个家不要我,骂我的那位也眼看自身难保。
说到那位。
一根灰白色的鞭子从我头顶炸过去,带起的风把我半截身子抽得贴上了砖面。是石蜈。我骂过它祖宗十八代编制问题的、在我头顶拉屎一个月的、全楼头一号横行的那位老邻居。
它正逆着逃难的方向狂奔,嘴里横叼着一团米白色的东西——我一开始没看清,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它的卵。一粒一粒,比它自己的命金贵。
“坏东西。”它路过我的时候,触角甩了我一脸信息,“挡道。滚边。”
我滚了边。它爬出两步,忽然又掉头回来,一口咬住我的后颈壳,把我从一道正在崩裂的灰缝边上整个拖了出去。
三秒后,那道缝塌成了粉。
“慢。”它松开嘴,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叼着它的卵,一头扎进了墙体的裂缝深处,再没出来。
我趴在原地,愣了整整半分钟。
一个月的屎仇,它记仇记得挺清楚;三秒钟的救命,它连个落款都不留。
这就是虫界:骂归骂,救归救,两本账,分得很开。
——
墙,是从中间开始断的。
我听着声音长大的。这话不夸张。做虫第一天我就发现了,砖会传声,灰会传声,一整面墙就是一具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耳朵。此刻这具耳朵里全是断裂:木楔凿进砖的闷响,大锤砸在腰上的脆响,还有一声长一声短的、金属刮在石头上的尖叫。
我们那面南墙,被整片揭下来之后,现在轮到承重墙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缝。
那条八毫米的、我虫生开始的地方。它先是在震动里绽开一道白花花的亮,然后“咔”地一下,合上了。
像一本书被人从中间撕掉。
拐角那一排蜕壳,我没能再看第二眼。一辆手推车的铁轱辘碾过去,码得整整齐齐的“剥落下来的自己”,碾成了一小片发白的粉。
我的腿先于我的脑子折了回去。
虫脑里有个声音在喊:挖,还能挖,壳还在,家还在。我用尽全力把那个声音按住,按住,直到整条虫都在发抖,才从牙——好吧,从口器——里挤出一句人话:
“没了。走了。”
可这两个字刚出口,另一个声音就在脑子里炸开了。它冲着那面被大锤开膛的承重墙、那只即将落下的雨靴喊,冲着这个世界里所有管自己叫“巨人”的东西喊。它喊的其实就一句:
别踩我墙。
当然,没有谁听见。虫子喊叫的分贝,约等于气门漏风。
我替我的墙,安静地挨了这一嗓子。
走之前,我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我从那片粉末里,叼起了半片没碾碎的蜕壳,吞了下去。
不饿。我们的规矩里,这一口叫“随身带着”。老屋拆迁的时候,我爷爷就在每垛墙的墙脚埋过一块他自己的旧凿子——他说,手艺人走了,家伙得留在家里。
一条虫的四钱身子,带不动一面墙。
带得动半片壳。
——
真正让我认清自己站在食物链哪一环的,不是塌墙,是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一个不太像人,一个太像人。
中午拆迁队休整,我趴在碎砖背阴里,看见一个老工匠蹲在渣堆边上。他捡起一块砖,用凿子把敲敲砖心,侧耳听:声儿发糠的,摇头搁下;声儿脆的,单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那个验活儿的姿势,看得我触角发酸。跟我爷爷验墙一个路数。全天下的手艺人,手艺八成是同一个师门传下来的。
后来我弄明白了,他是在挑老砖。这种老墙拆下来,过筛的砖要进窑回炉,是论块卖钱的东西。年轻工人随手能捏爆七八条虫命,老工匠肯为一块砖多撬十分钟。
一块砖的命,看碰见谁。
这个道理,我重生第二天就学会了。
至于捏虫的那位,那是午后他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蹲在碎砖堆边上解手,解完,闲着,看见了满地逃难的砖虫。
我离他不到两米。我全须全尾地目睹了那个过程: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并用,像掐瓜子一样,把一只正在搬最后一口粮的砖虫掐起来,看了看,捏爆。
“啪。”
很轻的一声。
他连着又捏了七八只,“啪、啪、啪”,节奏松弛,神情愉悦,边捏还边跟同伴吹哨聊天。没有恨,甚至连恶意都算不上。踩死我们这件事,在人类的世界里就俩字:“顺手”。
那一刻,离他不到两米的我,连气门都不敢开。
书上的渺小是比喻。
雨靴下的渺小,是本字。
轮到我的时候,是我虫生第一次正式演出。
两根指头掐住我的腰,把我提离地面。就在失重的刹那,我的身体自己动了:六对腿瞬间收拢,气门闭合,触角瘫软,心跳压低到每分钟十几次,全身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石灰掺着绝望的臭味。
装死。虫类最古老的绝活。我的祖先在它还没有眼睛的年代就练成了这门艺术,此刻它在我躯壳里自动运行,连学费都免了。
“这条臭的。”少年把我举到眼前,戳了戳我纹丝不动的腰,“死了。”
他把我弹了出去。
被弹飞的抛物线,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人类的手有这么大度。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滚进碎砖的背阴缝,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装死的姿势都没来得及换。
他起身走了,雨靴踩在瓦砾上咯吱响,越走越远。
我从缝里爬出来,回到那堆被捏爆的同伴中间。我数了数,八个,全都没了。而我,因为够臭,因为会装,因为趴着的地方石灰多,所以活着。
你看,我的命,是由“恶心”和“装死”这两样东西组成的。
上辈子我拿的是勤工俭学剧本,这辈子我拿的是苟且偷生剧本,合起来看,还挺一脉相承。
——
傍晚收工前,来了一阵风,把工棚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吹得哗哗响。就在这阵响动里,另一双手把满地幸存的砖虫往墙根外的排水沟里捧。
一把,一把,又一把。捧得极有耐心,指缝里漏下去的,他还要趴下去重新找。
是老工匠。有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看他,嫌脏:“爷,虫子你也救?”
“跟着老墙活了几十年的虫。”老人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新墙起来了,就没它们的屋了。见着了就顺手。”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卡在一块碎砖的阴影里。我抬起头,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那孩子一眼——
是下午那个捏爆八条虫命的少年。
他撇撇嘴,踢开脚边一块碎砖,走了。碎砖骨碌碌滚下坡,砸在一堆砖虫跟前,惊起一小片慌乱的腿。
人类的善意和恶意,落到虫子头上,是同一种东西:都不问你的意见。连对象都可能是同一家人的两只手。
我把这句话,跟“一块砖的命看碰见谁”一起,用虫的方式记下了。
咽进肚子里。我们都这么记仇,也这么记恩。
——
黄昏的时候,天晴了。
工地的木笼里传出一声鸡叫。
我承认,我当时是愣了一下的。原来这个世界的鸡也叫,也打鸣,也是“一夜背二十个字,天亮全忘光”的那个叫法里的东西。
然后,有学徒来撒糠,骂骂咧咧地捅开了笼门。群鸡炸巢而出,扑腾着占领了整片碎砖堆。我很荣幸,见识了第二声鸡叫的现场版。
一只芦花大公鸡从笼缝里钻出来,脖子上挂着最后的暮光,准确地啄向碎砖堆上一只正忙着搬家的砖虫。啄得又稳又快,像食堂阿姨打菜。
砖虫们倾巢而逃的方向,是墙根,是鸡嘴够不着的那道石灰堆。
我混在它们中间,一路贴着地皮滚过去,滚得六对腿都打摆。那一刻,某种属于全虫类的祖先智慧在我体内轰然贯通:
打鸣报晓的,是天敌里的天花板。
上辈子鸡叫催人上班,这辈子鸡叫催虫投胎。
——
夜里,工地安静下来。
睡前我盘了一遍虫生第二天的全部家当:腹中半片蜕壳,账上负零点五个阴德点,命一条——由装死和臭味构成,成本低廉,韧性极强。
路过一道新裂缝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只石蜈。它把自己塞在缝隙最深处,一百多条腿圈成一个圆,米白色的卵粒在圆心码得整整齐齐,一粒都没少。
它没理我。我也没打扰它。
虫界的恩仇结算起来就一眼:那三秒钟的账,两清了。
我趴在那道石灰堆的影子里,饿得开始盘算今晚吃哪一块墙皮,触角底下,忽然扫到一片冰凉的、平整的、带着凿痕的棱角。
是一块没被砸碎的旧砖。
青灰色的,比这片墙里的任何一块砖都老,砖面上一层细密的凿花。我顺着那道凿花摸过去,口器碰到了两个字。
刻上去的字。
砖厂盖的是阳文,这是凿子一下一下啃出来的阴文,笔画歪,收口却狠,最后一凿总带着一个小小的、往右挑的顿角。
我的手(爪)当时就僵了。
这个歪法我认识。这个往右挑的顿角我认识。
旧城工地的界桩、我家老屋的门枕石、爷爷每砌一面新墙必留的“落款”:这路字,我趴在他手背后看了十年。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摸完那两个字,整条虫钉在原地,夜风从废墟上刮过去,把我吹得在碎砖上打了个转,我都没动。
砖上刻着:
拾安。
【叮。】
光屏跳出来,我条件反射地想关,它比我的意识先一步弹出那行字:
【检测到无名旧物。权限不足,无法鉴定。本消息免费。】
免费两个字,此刻听起来像关怀,又像嘲弄。
我试着去戳那个隐含的“鉴定”功能,光屏立刻浮起一行小字:【本服务为付费项目,定价:阴德一千点。】
我默默看了眼自己负零点五的余额,决定立下重生以来的第一个志向:
等我攒够了钱,把你们这儿的付费项目全部买断,挨个,点给她看。
我低头再看那块砖。砖是凉的,刻痕是干的,字是爷爷的字,墙不是我家的墙。这是异世界的废墟、地下城的外墙,我变成虫的第二天,一个连乡音都不该存在的地方。
可是那两个字,明明白白,一笔一弯,往右挑的顿角都分毫不差。
试过把它搬走。
我钻进砖底,六对腿全部撑开,压低重心,拿腰去顶,砖纹丝不动,我倒滑出去半尺,脑门磕在砖角上,两根触角当场鸣了一小时的钟。
五斤的砖,四钱的虫。一百多倍的辈分差。
这一下把我顶清醒了。这东西就在那儿,刻着我的名字,用我爷爷的手法,它不走。而我现在,不配动它。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我衔来碎砖屑,在那块砖的棱角上,堆了一个小小的、扎眼的石堆。人类立界桩用石碑,虫类立界桩用气味。我把身上那股石灰掺绝望的臭味,认认真真在那儿蹭了个遍。
活着回来,就认得路。
然后我转过身,对着那块旧砖,慢慢地、郑重地,绕了一圈。
“……爷爷。”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虫语说。
“这个工地,你当年也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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