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风跟小刀子似的。
部机关大门口,停了辆汉东牌照的越野车。
车上下来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
脸盘子刮得铁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两个跟班,一人抱着个纸箱子.
棕色牛皮纸外头,拿绳子十字捆着。
三箱特产,就这么摆在传达室窗台上。
“同志,我找江一舟江处长。”
来人递上证件,笑得一脸热乎。
“汉东省财政厅,岳长河。”
“代理主持工作的,我们岳厅长。”
跟班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
传达室大爷翻了翻登记本。
“江处长开会呢,你是哪个单位的?”
“汉东省财政厅,正儿八经的省直单位。”
“哦,外地来的.”
大爷眼皮都没抬。
“外地来的,先去办公厅登记预约。”
“我们这儿,处长不是谁想见就见的.”
岳长河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下.
他在汉东,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
到了北京,连传达室这关都过不去.
“师傅,麻烦您给处里挂个电话。”
岳长河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就说汉东的老熟人,姓岳的,来了.”
大爷摆摆手,没接烟.
“电话有规定,不能随便打.”
“你预约了没有?”
“没预约,就回去等通知。”
三箱特产还在窗台上戳着。
岳长河站在风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江一舟这头,刚开完处务会.
小林夹着本子进来,摘了眼镜擦了擦。
“处座,楼下传达室来电话了.”
“汉东财政厅来了个人,自称姓岳,叫岳长河。”
“带了仨大箱子,说是土特产,指名要见您。”
江一舟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台账.
“哪个岳?”
“山岳的岳,长河的长河。”
小林把名字写在便签上,推过来。
“我打听了一圈,宗福来进去以后.”
“厅里空了小半年,上个月才下的文。”
“这人代理厅长,主持厅里的工作。”
“赵家推的?”
“明面上,是省委研究定的。”
小林把声音压得极低.
“可厅里都在传,这人是赵立春那边点的将.”
“跟宗福来,穿一条裤子的.”
江一舟放下台账,靠在椅背上.
“来得倒是快。”
“宗福来前脚进去,他后脚就跑部钱进。”
“处座,那您见不见?”
“见什么见。”
江一舟摆了摆手。
“你下去跟传达室说.”
“就说我这礼拜都在外头开会,会期排满了.”
“箱子让他自己拎回去,我们这儿不收礼。”
“得嘞。”
小林转身要走。
“等等。”
江一舟又叫住他.
“话别说死,客客气气的.”
“就说江处长很忙,改日一定专程拜访。”
“嘿,我懂。”小林一乐.
“先晾他两天,晾得他心里发毛。”
“发毛才好。”
江一舟端起茶杯.
“人心里一发毛,就容易说错话.”
中午,陈胖子溜达过来了.
“江处,楼下那个汉东的,你认识?”
“不认识.”
“哟,不认识,人家还点名找你。”
陈胖子往门框上一靠。
“我可听说了,新上任的代厅长,三箱特产。”
“江处,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
“陈处要是眼热,箱子给你匀一箱?”
“那感情好。”
“美死你.”
江一舟翻了个白眼。
“那是汉东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过路财神。”
“过路财神?”
陈胖子嘿嘿一笑。
“江处,我多句嘴。”
“汉东那地方,前两任厅长,一个接一个地进去.”
“你跟他们走太近,沾一身腥,不值当。”
“陈处这话,我记下了。”
江一舟点点头。
“我这人你还不了解?”
“他送他的特产,我过我的程序.”
“那就好,那就好.”
陈胖子背着手,溜达走了.
[陈胖子这人,损是损,这句提醒倒不算坏心。]
第二天一上班,小林又进来了。
“处座,那位岳厅长,又来了.”
“今儿个没搬箱子,人直接堵在大门口.”
“跟门卫说,他就在这儿等,等到您散会为止。”
江一舟吹了吹茶叶末子.
“腰板还挺硬。”
“那您今天真不见?”
“见什么.”
“你下去就说,部里年终决算,忙得脚不沾地。”
“让他先回招待所歇着,有消息我们通知他。”
“成。”
小林去了小半个钟头,回来学舌。
“处座,您猜怎么着。”
“那岳厅长站在大门口,跟门卫唠了半小时。”
“问咱们处里几口人,一年管多少钱。”
“还问您多大岁数,成家没有。”
“他倒是会做功课.”
江一舟乐了.
“第一天晾人,第二天摸底。”
“那第三天呢?”
“第三天,该有人替他坐不住了。”
果然,第三天上午,电话就来了。
汉东的号码,江一舟一瞅就知道是谁。
“传富厅长,稀客啊。”
“江处长,我这是替人递话来了。”
李传富的声音,压得极低.
“岳长河岳厅长,在部里大门口,都蹲三天了.”
“他让我跟您捎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真不是来跑资金的。”
“他就是想跟江处长,交个朋友。”
江一舟拿着话筒,笑出了声.
“交朋友?”
“他一个代理厅长,跟我一个处长交朋友?”
“传富厅长,这人什么来路?”
“我跟你透个底.”
李传富压低了嗓子。
“他原先在省国资委当副主任.”
“跟赵立春,是一个大院里出来的老邻居.”
“赵家推他上来,就是冲着这枚大印.”
“哦,老邻居。”
江一舟咂摸了一下。
“那这朋友,交得可不便宜.”
“谁说不是呢.”
李传富叹了口气。
“厅里现在,他一个人说了算。”
“曹明那头,跟他走得近.”
“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你知道自己跑腿,就行.”
江一舟慢悠悠地说。
“传富厅长,腿长在你身上。”
“往哪儿跑,你自己掂量。”
电话那头,李传富干笑了两声.
“江处长,我这传话的,两头都难.”
“关键是,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您要是还不见,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外头该说咱们国库司,架子比天还大。”
“哟,还拿话将我.”
江一舟拖长了调子.
“行,你告诉他。”
“今晚我在办公室加班,他要是有空,过来坐坐.”
“就喝杯茶,聊聊天,不看材料。”
“哎,好,好。”
李传富连声道谢.
“我这就给他回话.”
“江处长,您这是给我面子.”
“我记下了。”
[三箱特产,三天门岗,这戏唱完了,正主该登场了。]
傍晚六点多,部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岳长河一个人上了楼,空着手。
三箱特产,到底没敢往办公室拎。
“江处长,冒昧,冒昧.”
岳长河一进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在汉东就常听人提起您。”
“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
江一舟起身,客客气气地让座。
“岳厅长,坐.”
“长途跋涉的,先喝口水。”
他拿暖瓶倒了杯水,搁在岳长河跟前。
岳长河伸了手,就要去端.
手伸到一半,江一舟自己先开口了.
“岳厅长,先别急着喝。”
“我跟你对笔账。”
江一舟把水杯,挪到了自己面前.
“汉东明年的转移支付,你知道盘子多大?”
岳长河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这……我就是想先跟处长认识认识。”
“认识归认识,账归账。”
江一舟翻开桌上那本台账。
“汉东这几年,中央转移支付,一年比一年多.”
“可你们报上来的绩效,一年比一年难看.”
“宗福来在的时候,追加盘子跑得比谁都勤.”
“钱花哪儿去了,他交过账吗?”
岳长河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江处长,宗厅长的事,那是他个人的问题.”
“我们厅里,现在是新班子,新气象。”
“新气象,好啊.”
江一舟点点头.
“所以我把话,给你钉死。”
“明年汉东的转移支付,基数,一分不涨.”
岳长河噌地站了起来。
“江处长,这……这不合适吧?”
“汉东是大省,财政供养人口那么多。”
“基数不动,底下的日子没法过啊。”
“坐下,坐下。”
江一舟摆摆手。
“我话还没说完呢。”
“基数不涨,不等于一分钱不加.”
“加不加,我看两样东西。”
“哪两样?”
“头一样,汉东今年的专项绩效,年底考核。”
“第二样,你们厅里的家底,清不清得明白。”
江一舟手指头,敲着桌面.
“宗福来留下的那个窟窿。”
“你岳长河打算怎么填,嗯?”
“这个窟窿你不摆到桌面上。”
“明年的增量,想都别想。”
岳长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那张笑脸,彻底垮了下来。
“江处长,话是这么说.”
岳长河咬了咬牙。
“可汉东那么多在建项目,一半停不得.”
“地铁、医院、保障房,哪个不要钱?”
“我要是空手回去,怎么跟省委交代?”
“项目停不得,账总得算得过来。”
江一舟看着他.
“岳厅长,我问你句实在话。”
“汉东三家城投平台,负债多少?”
“你这个代理厅长,心里有数吗?”
岳长河一愣。
“城投?那是另外一摊子事。”
“由地方金融办管着,我们搭个把手.”
“搭把手?”
江一舟笑了。
“债是拿财政信用背的,你跟我说搭把手?”
“行,那你回去。”
“先把这三家平台的家底,一笔一笔列清楚.”
“列不清楚,别说专项债,连转移支付都悬。”
岳长河额上的汗,又下来一层。
“三家平台……我回去就摸底。”
“这就对了嘛。”
江一舟把台账一合.
“你是代理厅长,不是正式厅长。”
“你以为你跑这一趟,能跑回什么?”
“上头的盘子,一人一份,都按规矩来。”
“你今天给我送三箱特产.”
“明天别人,就能送四箱.”
“到时候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岳长河。”
岳长河站在原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这才算明白。
人家晾他三天,不是架子大.
是把他那点小心思,从头到尾看了个透。
“江处长,我初来乍到,很多事不懂.”
“不懂,可以学。”
江一舟把那杯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茶,你喝不喝随你.”
“我办公室的茶,走的是机关后勤.”
“你喝了,也算不得我给你什么甜头。”
岳长河干笑两声,到底没敢碰那杯水。
“江处长,话我都记下了。”
“回去我就组织人,清家底,摸底数。”
“这就对了.”
江一舟站起来,送客.
临走,岳长河在门口转过身.
“江处长,我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老首长那边,让我给您捎个好.”
岳长河赔着小心.
“说您在部里,一个人打拼,不容易。”
“汉东那么大摊子,将来总要有些自己人.”
江一舟送他到门口,笑得一团和气。
“老首长惦记了,回头我去请安。”
“岳厅长,招待所住着不习惯,就言语一声。”
“北京冬天冷,出门多穿件衣裳.”
岳长河千恩万谢,下了楼。
江一舟关上门,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赵立春递话,想在我身上下注。]
[可惜啊,这一注,他注定要输。]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缩脖子的人影.
三箱特产,到底又搬回了车上。
“交朋友?”
江一舟嘀咕了一句.
“你岳长河的朋友,我可不敢当.”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
他摸出电话,拨给了李传富.
“传富厅长,戏演完了。”
“你替我盯着岳长河.”
“他回去以后,头一个见谁,说什么话.”
“一笔一笔记下来,月底给我.”
电话那头,李传富连声应着。
“江处长,您放心,我眼里盯着呢。”
“他就是放个屁,我都给您记下响儿.”
“少来。”
江一舟乐了。
“正事要紧,别光顾着耍贫嘴.”
“对了.”
江一舟想起一事。
“岳长河在部里这几天,谁来看过他?”
“没外人。”
李传富想了想。
“就前天下午,厅办公室的曹主任,递给他个材料.”
“神神秘秘的,关着门说话.”
“材料?”
江一舟眯起眼。
“什么材料,你知道吗?”
“不清楚,曹明那嘴,撬不开。”
“行,你接着盯。”
江一舟敲了敲桌子.
“曹明那头,你别碰,也别打听.”
“他爱递什么递什么,你就当没看见。”
“哎,我懂,我懂。”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汉东那盘账。
他算是把头一颗钉子,敲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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