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写完这天,宾馆里灯火通明。
小林把最后一页打印出来,拍了个整整齐齐。
“处座,齐了。”
“三县空壳,证据链全了.”
“报了多少路,地上多少路.”
“拨款多少,到了哪个户头.”
“验收单上一个人写仨名。”
“一条一条,都在这儿。”
“处座,您听听这段。”
小林念稿子。
“东山县农村公路项目,报四十二公里.”
“实地核验,实修五点七公里。”
“虚报三十六点三公里,套取资金八千四百万。”
“西河县,报三十八公里,实修三公里整.”
“南原县,更绝,报三十公里,地上连个路基影子都没有.”
“三个县,拢共套走两个多亿.”
“好家伙。”
孙处吹了声口哨。
“两个多亿,买几公里路。”
“这路,是金子铺的?”
“孙处,金子铺的也没这么贵。”江一舟笑。
“这路,是给人铺的.”
孙处接过稿子,从头翻到尾。
翻了足足二十分钟。
“扎实.”
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
“一舟,这稿子递上去,三县那几个县,跑不了.”
“跑不了。”
江一舟端着茶,没动那稿子.
“处座,资金去向那部分,删了。”
屋里安静了.
小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处座,您说啥?”
“删了。”
江一舟指了指稿子。
“宏远咨询那一段,钱最后去了哪。”
“那一页,抽出来。”
“啊?”
小林跳起来。
“那可是整条线!”
“钱打到咨询公司,再转到哪去。”
“这才是大鱼啊,删了可惜了!”
“小林。”
江一舟放下茶杯。
“你知道吃鱼,第一口先吃哪吗?”
“吃……吃鱼肚?”
“错.”
江一舟摆摆手.
“第一口,先把鱼头按住.”
“鱼头按不住,你吃鱼肚,尾巴把你抽下水.”
“三县的空壳,就是鱼头.”
“先把鱼头端上去,让部里看着。”
“资金去向那条线,是鱼身子。”
“现在端上去,等于把整锅汤都泼了.”
孙处捻着胡子,琢磨了半天.
“一舟,你的意思是——”
“报告里,只写虚报。”江一舟说.
“写三县怎么空壳,怎么套钱.”
“不写钱最后流到哪.”
“让上面知道,汉东有窟窿.”
“但别让下面知道,咱们摸到哪了。”
“妙啊.”
孙处一拍大腿.
“半截子报告,上头着急,下头发毛。”
“发毛就会动,一动就露尾巴。”
“孙处,还是您懂我。”
江一舟笑了。
“小林,改.”
“得嘞.”
小林抱过稿子,咬着笔杆。
“处座,那这报告,谁也不告诉?”
“报部里,报审计署。”江一舟说。
“王部长那儿,我亲自送。”
第二天上午,稿子发回了部里。
下午,王部长的电话就来了.
“一舟,你这报告,我看了。”
王部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写得很扎实,三县的事,铁证如山。”
“但是。”
“部长,但是啥?”
“你这报告,怎么只写了一半?”王部长问。
“钱打到宏远咨询,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江一舟早料到有这一问.
“部长,然后那一段,我没写。”
“为啥?”
“因为那一段,还没坐实。”
江一舟答得干脆。
“咨询公司把钱转到哪了。”
“我手里只有流水,没有凭证。”
“没有凭证的东西,我不往报告里写.”
“写了,就是给人递把柄。”
电话那头,王部长沉默了几秒。
“一舟,你小子,心里有主意。”
“部长,我就是按规矩办事。”
“行。”
王部长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半截子报告,我先压着.”
“等你把后一半坐实了,再递.”
“部长,还有个事。”江一舟说.
“汉东那边,这几天动静不小。”
“怎么个不小?”
“厅里连夜改凭证。”
江一舟把曹明他们的事,简要说了.
电话那头,王部长哼了一声.
“知道了。”
“他们改他们的,你查你的。”
“改账的痕迹,留着.”
“将来都是证据。”
“我明白。”
“一舟,还有。”
王部长顿了顿。
“你这趟下去,眼睛睁大一点.”
“汉东那摊子,不只是三县.”
“水面底下的东西,比水面上大。”
“部长,您这是……”
“我什么都没说。”
王部长打断他.
“我就是让你,别只盯着鼻子底下。”
“得嘞,我就知道您懂.”
挂了电话,小林凑过来。
“处座,王部长没发火?”
“发什么火。”
江一舟乐了.
“他当副部长,白当的?”
“我那点小心思,他门儿清.”
正说着,门铃响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曹明拎着两个大礼包,站在门口。
“江处长,这是点家乡特产。”
“我们宗厅长,让我给您送来。”
“曹主任,你这就见外了。”
江一舟把门拉开一道缝。
“纪律你知道,东西我不能收.”
“这就是点茶叶,不值钱.”
曹明把礼包往门缝里塞.
“宗厅长说了,部里领导辛苦.”
“一点心意,别嫌薄。”
“宗厅长的心意,我领了。”
江一舟把礼包推回去.
“东西你拿回去。”
“曹主任,你回去带句话。”
“告诉宗厅长,我们查账,就认账。”
“账干净,我给他挂锦旗。”
“账不干净,你送啥都没用。”
曹明拎着礼包,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曹明刚走,宗厅长的电话就来了。
“江处长,厅里想给核查组开个汇报会。”
“各处室负责人,都到场.”
“您看哪天方便?”
“汇报会?”
江一舟拖长了调子。
“宗厅长,我们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开会的.”
“账我们自己会看,人我们自己会找。”
“汇报会就免了。”
“那……那我们随时恭候.”
宗厅长的声音有点干。
“宗厅长,别恭候。”江一舟笑.
“该干啥干啥,别把我们当回事。”
“我们在,你们照常上班。”
“越自然越好.”
“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江一舟挂了电话.
“处座,宗厅长这是急了。”
“急了好.”
江一舟冷笑.
“他一急,曹明改账就改得更凶.”
“改得越凶,越露马脚。”
报告发出去第三天,李传富动了.
先是小林接到电话。
“小林同志,我是财政厅老李。”
李传富的声音,热络得不行。
“晚上有空没?老哥请你吃个饭.”
“李厅长,我们有纪律.”
小林憋着笑.
“吃饭就免了,您有啥指示?”
“指示啥,就是聊聊.”
李传富干笑两声.
“那……改天?”
“改天再说。”
小林挂了电话,跑来找江一舟.
“处座,李厅长请我吃饭。”
“我给挡了。”
“挡得好.”
江一舟头也不抬。
“他请不动你,就该请我了。”
话音刚落,江一舟的手机响了.
正是李传富。
“江处长,是我,传富。”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又低又小。
“传富厅长,稀客啊。”
江一舟拖长了调子.
“你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处长,我……我想跟您汇报汇报.”
“汇报啥?”
“汇报……汇报我思想。”
李传富的声音发虚.
“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
“厅长不在,代厅长主持。”
“厅里的气氛,不对。”
江一舟坐直了。
[鱼自己游过来了。]
“传富厅长,你慢慢说.”
“哪儿不对?”
“改账的事,您知道了吧?”
李传富压着嗓子.
“曹明他们,连夜改凭证.”
“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敢拦,也不敢说。”
“我就怕,哪天火烧到我头上.”
“传富厅长.”
江一舟的声音,放缓了.
“我问你,改账这事,宗厅长知情吗?”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江处长,这……”
“你别紧张。”江一舟说。
“我不问你证据,就问你一句。”
“改账那晚上,曹明去的国库科。”
“他一个办公室主任,没人点头,他敢?”
李传富半天没说话.
“江处长,我……我就是个副厅长。”
“厅里的事,我说话不管用.”
“我知道你不管用。”江一舟说.
“我也不让你说话.”
“你就记住三条。”
“您说。”
“头一条,改账的事,你看见啥,记下来。”
“第二条,谁找你,你都别答应,别传话。”
“第三条,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得嘞,得嘞.”
李传富连声应着。
“江处长,那我这位子……”
“位子能不能保,看你自己。”
江一舟慢悠悠地说.
“你干净,谁也动不了你。”
“你要是沾了,谁也救不了你。”
“我干净,我真干净。”
“传富厅长,我再问你一句。”江一舟说。
“代厅长这个位子,赵家是不是有人想坐?”
电话那头,李传富声音都变了。
“江处长,你咋连这个都问。”
“你别紧张。”江一舟说.
“我就问你,有没有这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有风声,我没敢吱声。”
“我就问你,厅里最近,谁跑得最勤?”
“赵家……赵家在京州,有个公子。”
他压着嗓子.
“最近常约宗厅长吃饭.”
“约饭?”
“就那位,赵公子。”
“赵瑞龙?”
江一舟心里一动.
“他找宗厅长干啥?”
“还能干啥.”
李传富苦笑.
“位子的事呗。”
“他想往财政厅,塞个自己人。”
“宗厅长呢?”
“宗厅长不松口,也不拒绝.”
“就这么拖着。”
“传富厅长,你听我一句。”江一舟说.
“宗厅长拖他的,你过你的。”
“赵瑞龙那边,你一个字都别递。”
“我不递,我哪敢。”
“还有,李传富.”
江一舟加重了语气.
“你心里那本账,从今天起,别再翻花账。”
“每一笔,都对清楚.”
“对清楚了,你晚上睡得着。”
“对不清楚,我可救不了你。”
“我对,我这就对。”
李传富快哭了。
“江处长,我这条命,就拴您身上了.”
“别拴我身上。”
江一舟乐了。
“拴账上.”
李传富急得带了哭腔.
“行,我信你这一回.”
江一舟挂了电话。
孙处从隔壁过来。
“一舟,李传富这条鱼,真咬钩了?”
“咬了,还咬得挺紧.”
江一舟走到保险柜前.
他抽出那份没写进报告的附件。
上面是宏远咨询的资金流向。
第一笔,打到了一家叫山水置业的公司。
第二笔,打到了山水旗下的物业公司。
“山水……”
孙处眯起眼睛.
“汉东叫山水的,就那一家吧?”
“就那一家。”
江一舟把附件锁进保险柜。
“山水集团,高小琴的盘子。”
“赵瑞龙的白手套.”
“处座,这山水集团,背景硬不硬?”
小林凑过来看附件。
“硬。”江一舟说。
“赵瑞龙的白手套,汉东谁不知道?”
“郑明那边,工商资料调出来了。”
“宏远咨询,股东一层套一层。”
“套到最里层,你猜是谁?”
“谁?”
“山水旗下的一家物业公司.”
江一舟点点附件。
“钱从财政出去,转三圈。”
“最后进了山水的账。”
“好嘛。”
孙处直咂舌。
“这一圈转的,比唱戏还热闹。”
“处座,那咱下一步,动山水?”
“动山水?”
江一舟摇头.
“现在动,咱碰不动.”
“山水集团在汉东,盘根错节.”
“高小琴那女人,八面玲珑。”
“赵瑞龙手眼通天。”
“咱手里这点东西,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咋办?”
“等。”
江一舟把附件锁进保险柜.
“等他们再动。”
“三县的报告递上去,汉东上下都得慌.”
“慌了,就会出错。”
“出错,咱就接着查。”
孙处望着窗外,半天没说话。
“一舟,你这盘棋,下得比我想的大。”
“孙处,棋盘大,才过瘾.”
江一舟关上灯.
“三县的空壳,只是开门炮.”
“后头的山水,赵家,才是正席.”
“咱现在,就跟人家里做客。”
“先坐门槛上,看清楚屋里几个人.”
“再挪屁股。”
“你小子。”孙处笑骂。
“三十多了,还跟个老狐狸似的.”
“跟谁学的?”
“跟账学的。”
江一舟躺到床上.
“账本不骗人,人最会骗人。”
“睡了。”
“处座,我多嘴问一句.”
小林在隔壁喊。
“咱这第一口肉,吃的是啥?”
“吃的是汉东的胆子.”
江一舟黑暗里说.
“他们胆子大,敢空壳套钱。”
“咱就让他们知道,胆子大,是要还的.”
“处座,那咱这报告,啥时候写后一半?”
“不急.”
江一舟关上保险柜,拧了两圈.
“网还没织大。”
“现在收网,捞上来的是小鱼。”
“等网大了,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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