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上完，已经四点多了。
陈铮回宿舍放了课本，就往校外走。
昨天把酸笋落在张记面馆了。
昨天走得急，忘了拿。那是奶奶腌的，一坛子，本来想着就着面吃，能吃好久。
得拿回来。
而且，也正好去那边看看。
今天中午听饭馆的客人说，那边巷子深，治安不太好。刀疤强那帮人，经常在那边晃悠，收保护费，欺负小老板。
昨天自己打了他的手下，估计他正找自己呢。
陈铮脚步没停。
躲不掉。
再说，酸笋还在那儿呢。
他沿着侧门往外走，还是昨天的那条巷子。
傍晚时分，巷子比昨天热闹点。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昏黄的光，混着油烟味和饭菜香，是市井的烟火气。
陈铮沿着墙根走，目光扫过两边。
昨天的面馆，昨天的摊子，都还在。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就看见张记面馆的门口，站着几个人。
都穿着黑背心，露着纹身，叼着烟。为首的人个子不高，很壮，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又合上。
张老板站在柜台里面，低着头，手里攥着钱，脸色发白。
陈铮脚步顿了顿。
刀疤强。
应该就是他了。
昨天那几个混混嘴里的刀疤哥。
陈铮站了两秒。
转身？
现在转身走，倒是能躲开。
可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刀疤强既然在这一片混，迟早还会遇上。
陈铮轻轻吐了口气。
也罢。
正好看看，这个刀疤强，到底有几分本事。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离门口还有几步远，里面的人就听见了脚步声。
刀疤强转过头，看过来。
目光扫过陈铮，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就是他？”他偏头，问旁边的黄毛。
黄毛就是昨天被陈铮拧断手腕的那个，此刻还吊着胳膊，看见陈铮，眼睛里全是怨毒，赶紧点头，“强哥！就是这小子！”
刀疤强上下打量陈铮。
很高，很瘦，穿着普通，旧布鞋，看着像个学生。
就这么个小子，把自己五个手下都干了？还废了黄毛一只手？
刀疤强嗤笑一声。
“小子，你挺狂啊。”他从门槛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弹簧刀在手里转着花，“打了我的人，还敢往这儿走？”
陈铮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目光越过刀疤强，看向柜台后面的张老板。
张老板脸上又是害怕，又是焦急，冲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快走。
陈铮没动。
“我的东西，在里面。”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来拿东西。”
“东西？”刀疤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没搞清楚状况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刀疤拧在一起，很是狰狞。
“打了我的人，还想拿东西？”他吐了口唾沫，“今天你不留下一只手，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身后几个小弟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掏出家伙，弹簧刀、甩棍，敲得手心“啪啪”响。
陈铮看着他。
“我不想惹事。”他慢慢说，“昨天是你的人先找我的。”
“找你怎么了？”刀疤强横眉一竖，“我刀疤强的人，找你事是给你脸！”
他猛地一挥手。
“废了他！”
身后两个小弟，立刻扑上来。
刀光闪闪，直奔陈铮胳膊。
陈铮没躲，有了昨天第一次出手，现在面对这种局面已经得心应手多了。
他看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手掌一翻，搭了上去。
还是那招卸力的法子，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
陈铮手肘一送，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飞出去，砸在刀疤强脚边。
“有点意思。”刀疤强眼神一凝。
难怪黄毛栽了。
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有点力气。”刀疤强冷笑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头“咔咔”响。
“不过，在我这儿，还不够看。”
他身形一动，扑了上来。
速度很快。
比刚才那几个小弟，快得多。
弹簧刀直刺陈铮小腹，带着风声。
来势凶狠。
陈铮脚步一侧，躲开刀刃。
同时右手立掌，切向刀疤强的手腕。
刀疤强手腕一翻，刀背一挑，磕开陈铮的手掌。
“铛”的一声轻响。
陈铮手掌一阵发麻。
力道不小。
他心里微微一凛。
这是他第一次遇上真正练过的人。
比山里的野猪，难对付多了。
“呵，还有两下子。”刀疤强也有点意外。
一个学生，居然能接下自己一刀。
“再来！”
刀疤强低吼一声，又扑上来。
刀光更急。
招招直奔要害。
陈铮没再硬接。
他脚步错动，沿着巷子的墙根往后退。
巷子窄，刚好给他腾挪的空间。
都是走山路练出来的步法，坑坑洼洼都能走，平地上更灵活。
刀疤强刀刀落空，心里有点烦了。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有种别躲！”他暴喝一声。
陈铮没理他。
他在等。
等对方力道泄了的瞬间。
山里打猎，也是这样。
不硬拼，等猎物跑累了，再下手。
又过了几招。
刀疤强呼吸渐渐粗了。
速度也慢了点。
就是现在。
陈铮眼神一凝。
对方一刀劈过来的瞬间，他猛地矮身，贴着刀刃钻进去。
同时右手握拳，冲着刀疤强的小腹，狠狠一拳砸过去。
这一拳，用了劈柴的力道。
“嘭”的一声闷响。
刀疤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肚子，脸都白了。
“你……”他抬头看着陈铮，眼神里又是惊又是怒。
陈铮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上前一步，手搭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拧。
“咔嚓”。
“啊——！”
刀疤强发出一声惨叫。
弹簧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
陈铮没停。
另一只手，手刀斜劈在对方肩膀上。
刀疤强身子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强哥！”
剩下的小弟都慌了。
看着陈铮的眼神，像看着鬼。
连强哥都不是对手？
陈铮转过头，看向他们。
眼神很平静，没有狠厉，却带着股压迫感。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前。
“滚。”陈铮淡淡吐出一个字。
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扶起地上的刀疤强，连滚带爬往巷子外面跑。
巷子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下地上的几滴血，还有掉落的弹簧刀。
陈铮弯下腰，把刀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刀身还带着点体温。
张老板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色还是白的，看着陈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小伙子……你……你没事吧？”
“没事。”陈铮摇摇头，指了指柜台角，“我昨天的酸笋，在这儿吧？”
“在在在！”张老板赶紧点头，弯着腰把玻璃罐抱出来，“在这儿呢，我给你收好了。”
玻璃罐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油都没有。
陈铮接过来，抱在怀里。
罐子凉丝丝的。
“等等。”张老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零钱，都是十块五块的，递到陈铮面前，“小伙子，这是刚才他要的保护费，三百块。你给拿回来的，你拿着。”
陈铮看了一眼钱，没接。
“你的钱，你收着。”
“那哪行啊！”张老板赶紧摆手，“要不是你，我这钱就被抢走了！再说，你还帮我打发了他们，以后……”
他没往下说。
意思却很明显。
以后还得靠你。
陈铮哪能听不明白。
他没接话，转而问：“他们经常来？”
“可不是嘛。”张老板叹了口气，“每个月都来收保护费，一家三百。这条巷子的铺子，哪家不交？不交就砸店，打人。”
“巡查司不管？”陈铮问。
张老板苦笑一声。
“小伙子，你是学生，不懂。”他压低声音，“巡查司的人，哪管这些小事啊。再说，刀疤强背后有人。”
“谁？”
“还能有谁，江家呗。”张老板摇摇头，“城南的江家，道上都知道，刀疤强是江家底下的小喽啰。巡查司跟江家都勾着，谁管啊。”
江家。
陈铮心里动了一下。
昨天听两个女生说，李明德背后，也是江家。
原来是一家。
“江家这些，就没人管？”陈铮又问。
张老板愣了一下，随即更小声了，“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世家啊，那是上面的人。别说巡查司了，就是市府，都得给人家面子。人家手里有枪，有兵，咱们老百姓，哪惹得起。”
他说着，叹了口气。
“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小老百姓，求个安稳日子，就不错了。”
陈铮没说话。
他懂。
山里也是。
山高皇帝远，村长、护林员，就是最大的官。有关系的，就能多占一片山，多砍一片树。没关系的，就只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到哪儿都一样。
只是，城里的水，比山里更深。
“行了老板，钱你收着。”陈铮把话头拉回来，“我就是来拿酸笋的。没事我走了。”
“哎，等等！”张老板赶紧叫住他，“小伙子，这面钱……你拿着，昨天那碗面，算我请你的。”
他把昨天那碗面的钱往陈铮手里塞。
陈铮推回去。
“不用。”他说，“该多少就多少。”
“哎呀这怎么行……”张老板还想推。
陈铮已经抱着玻璃罐，准备走了。
张老板见陈铮脚都跨出了面馆，眼睛滴溜了一下。
“小伙子！”他赶紧挡在陈铮面前，“这酸笋我给你放冰柜里，每天都新鲜！你什么时候吃拿都行！”
这小伙子身手这么好，每天来一趟，刀疤强那帮人，肯定不敢来了。
陈铮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他没点破。
倒是自己每天晚上都要过来吃面，也方便一些。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老板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以后常来啊！面给你加量！”
陈铮点点头，交过玻璃罐，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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