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桂枝应下，瞧见她手上的破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先端水让她洗手。
这一日，棚里的布才分了几包，待裁的料已经堆到案板边。
林巧珍一会儿踩机器，一会儿起来找配色，饭凉了也没顾上扒两口。
傍晚，赵桂枝端着半盆水出门，脚刚跨过门槛，便停住了。
“春梅？”
院墙边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裤脚沾满泥，鞋后跟踩塌了一只。
她怀里的小姑娘闭着眼，脸贴在她肩头，手还攥着她的衣领。
赵春梅张了张嘴：“姑。”
赵桂枝赶紧放下水盆。
这是她亲哥哥家的闺女，嫁去隔壁镇三年，逢年过节回来，总说婆家忙，坐不了多久便走。
如今人到了门口，竟连门也不敢敲。
林巧珍听见动静出来，伸手接孩子。
赵春梅抱了一路，胳膊僵住了，松开时还得赵桂枝帮着托一把。
“先进屋。”
孩子挪了个怀抱便醒了，怯怯地看着林巧珍，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林巧珍没问，抱她进屋坐下，转身去灶间烧水。
等挂面下了锅，屋里才断断续续说清原委。
生下闺女后，婆婆便没给过赵春梅好脸色。
男人去县里跑运输，又跟供销社一个售货员好上了。
她问了两句，男人嫌她闹，婆婆反倒说她留不住人。
今早，娘俩的铺盖卷被扔到了门外。
“我想把铺盖背来，妞妞又走不动……”赵春梅搓着衣角，“走了二十里路，想着姑这里近，可到了门口，又怕给你们添事。”
赵桂枝气得站起来：“他们连孩子也不要了？”
孩子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林巧珍端来一大碗挂面，两个卧蛋盖在上头。
她把一个拨进小碗，挑了面晾着，递给孩子。
“先吃，别烫着。”
赵春梅原本还忍着，见闺女捧住小碗，眼泪一下掉进面汤里。
她吃一口，抹一下眼睛，筷子怎么也拿不稳。
林巧珍没劝她回去，也没跟着骂，等她吃下半碗，才问：“姐，你会踩缝纫机不？”
“会。”赵春梅赶紧抬头，“他家那台旧机器一直是我用。三年了，一家老小的衣裳都是我做。平板机、锁边机，我都使过。”
“锁边也行？”
“以前替镇上裁缝铺赶过活。”
林巧珍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等她把最后一点面吃完，将碗一收。
“吃完把棚里那堆枣红布头分出来，按大小码垛，你负责给周师傅打下手。”
赵春梅怔住：“我能留这儿？”
“西屋能住。工钱我记着，不叫你白干。你先歇歇脚，今晚只分料。”
赵桂枝已经去找被褥了：“你姑家还没穷到少你娘俩一口饭。”
赵春梅低下头，把鞋后跟提好。
这回没再哭，给闺女擦净嘴，便往后院走。
她分布很快，先把能出整片的挑出来，再按长短叠好，连布纹方向都顺齐了。
周德贵过来翻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把旁边那捆也推给了她。
第二天，孙姐领了两个女人进门。
“德贵说你这里缺手，我带她们来试试。都是厂里没活干、断了工钱的，手艺不糊弄。”
张彩凤原先在织布车间，接过布就知道往哪头抻，嘴也快：“我不会裁，合缝能学，保证不乱动剪刀。”
李多娣在整理车间验布，话少，进棚先拈起一块料，对着亮处翻看。
“这块中间漏染，不留神就裁到裤腿正面了。”
林巧珍当即搬了条凳子：“就缺你这双眼睛。”
人凑齐了，活却没立刻快起来。
张彩凤抱着裁片找赵桂枝问缝口，赵春梅等锁边的线，周德贵裁好的裤片刚放下，便被罩衫料盖住。
林巧珍绕了两趟，手里还拿着没上完腰的裤子。
周德贵把剪刀搁下：“不能谁空了就抓什么。前后片一混，拆一遍比做一遍还费工。”
林巧珍放下裤子，动手挪筐。
靠窗的案板留给周德贵放样、裁大片。
李多娣坐在上首，布先经她验，粉片圈出漏染处，再送去裁；已经裁好的，也要复看一遍才能上机。
赵桂枝和张彩凤各守一台机器合缝。
赵春梅负责锁边、剪线头，林巧珍腾出手专管上腰、装扣和查成衣。
“同一件的片子扎一起，别散着传。”周德贵把两片裤料摆正，给张彩凤指了缝份，“照这道线走，别扯布。”
避不开疵点的料另放一筐，拆成小片，留着拼袖套内衬。
妞妞坐在离机器远些的干净布头堆旁，赵春梅给了她几根宽布条。
她把布条叠起来，再拆开，一个人也玩得安稳。
起初张彩凤还不敢踩快，缝完一道便抬头找人看。
到晌午，她接过裁片，顺手就能对齐裤缝。
赵春梅的锁边尤其利落，转角处稍停一下，边缘便收得平整，没把布绞皱。
周德贵检查过，点头道：“往后这道归你。”
赵春梅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接过下一件。
六双手从早忙到黑，成衣一件件叠上空案板。
八条裤子，三件罩衫。
赵桂枝数完，自己都不信：“从前两天才做十二条裤子，今天还添了三件罩衫！”
林巧珍逐件翻看缝口，终于能坐下来喝口水。
不必每一处都伸手，她这才发觉，肩膀也没前两日那么僵了。
接连攒下来的单子被她摊在桌上，一共二十三条裤子、十一件罩衫。
里头有个县百货公司柜台组长的媳妇，一口气订了五条裤子。
那女人翻过样裤后，特意留了话：“穿着好，我跟家里那个说说，帮你在柜台挂个样，卖出去了再结账。”
林巧珍没把这句许诺算成钱，只在五条裤子的单子旁做了个记号。
她拿铅笔算工期。
按今天这份出活数，留出返修、试穿的工夫，四天能交齐。
“别再往前许日子了。”她把单子夹好，“先把这些做稳。”
话音刚落，李多娣在棚里喊她。
一匹枣红布头被抖开，中间一段水渍洇得发黑。
原先卷在里头没看清，如今展开，足足三成不能裁成人衣裤。
张彩凤蹲下比了比：“这段裤片放不下，颜色也不齐。”
林巧珍没有立刻收进废料筐。
她把发黑的一段裁下来，翻到背面，沿着水渍边缘折了两折。
做大裤片不够，绕开黑斑，干净的地方却能放下小孩罩衫的前片。
她转头看向妞妞。
孩子身上那件罩衫腋下放得宽，前襟盖住肚子，领口还留了系带。
“你闺女身上那件罩衫谁做的？”
“我自己瞎缝的。”赵春梅有些不好意思，“吃饭老弄脏衣裳，多罩一件，省得天天拆洗。”
林巧珍把那块废布往案板上一拍。
“成人的料废了做小孩的，小孩的料废了做围嘴——咱这棚子里从今往后不留废料，李多娣你验布的时候直接分好，能做什么你说了算。”
她又点了点黑斑：“真坏透的剔出去，不能贴孩子的身。咱省料，不拿坏布糊弄人。”
李多娣应了一声，把几个筐重新排开。
长片、短片、小方料，各有去处。
等她验完所有布头，手上的粉灰还没拍净，先拿着记数的纸过来了。
“按这个分法，能出一百四十多件成品，但缺深色线。”
林巧珍合上订单本，将明早出摊的包袱挪到门边。
“明早先去摊上交货，收了尾款，我就去把线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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