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远舟把那张小测卷子在小桌上摊平,一道折痕从角上斜过去,正好压在最后那道大题上。
卷子头一行还是那个数,55。上一次月考那张条上印的是47,多出来的八分全落在这道题上。
他把笔尖点到这道题第三行的下面,想再往下走一步。
这一步他是反着问的:斜边定住了,两条直角边只知道一个关系,能不能倒过来把这两条边算出来?
可倒过来要几个条件才够,他说不上来。
从哪一步起头?
那半行字写到一半,笔停了。
底下的纸空着。
纸角上留着一行没写完的字,笔尖压在上面,压出一个点。
手边能翻的东西,他翻了一遍。
这种反过来问的题,手边有吗?
桌上那叠卷子他从上面一张张翻过去,题号一排排看下来,都是做过的路数。
抽屉里那两张旧卷子,前头几道都是常规路子,最后那道大题跟这张一个模子。
课本翻到讲那条式子那两页,页边有人画过一道横线,再往后就没了。
草稿纸是最上面那七八张,边上都是数。
同类型的题,一道也没有。
他把课本合上,手撑着桌沿,往床底那边看过去。
床底下压着一摞旧东西,最上面露出一个角。
他蹲下去,把那个角往外拖。
拖出来的是本习题册,封皮鼓着,摸上去发软。
封皮上的字让水泡开过,一笔一划往外晕,认不出印的是什么。
他拎着册子掂了掂,册页粘成一整块,边角往上翘。
他把册子搁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头有一行字,写了一半就没了。
页角还有几行铅笔字,笔画细,不是他的字。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起,册页两两粘在一起。
他用指甲从两页的夹缝里插进去,往两边一挑。
纸页分开的时候扯出一声轻响,夹缝里掉出来几点纸屑。
他一页一页往下分,分了十来页,指尖上压了一层灰。
手在册子边上蹭了蹭,把灰蹭在桌沿上。
有几页粘得太死,他停了停,甩了甩手。
他把册子立起来抖了抖,几粒灰落在桌面上。
他用指甲把夹缝里剩下的纸屑挑下来。
分开的册页在桌角摊着,边上往外冒潮气,纸面颜色比中间深一圈。
有一页的边卷成一团,他拿手背把它压平。
他接着往下分,分到册子中间那一段。
有一页比别的页厚,纸面发黄,上头那道题被人改过。
那一页的题干挤在半页上,底下留着一条空白。
改的地方压在题干第三行,一道一道叠着。
他把册子端起来,凑到台灯底下。
他把灯罩往这边转了一点,光正落在那一行上。
第三行让水泡开过,字洇成一片,灯照过去也认不全。
他把笔尖对着那一行比了比。
前头的字他认得,到了这一行末尾,数字那一块全散了。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把草稿纸抽过来。
这一页他本来可以翻过去,底下还有别的题。
他拔下笔帽,念出了声。
“直角三角形,斜边是十三。”
他念一句,写一句。
第一遍抄到一半,他把“十三”写成了“十五”。
两行数对不上,他划掉。
“是十三!”
他把草稿纸揭起来,从题号起头,重新落一遍。
“这个三角形的面积是三十。”
第二遍,他念一句写一句,一个字不落。
念到第三行,笔尖压下去。
让水泡花的那一块,正好落在末尾这个数上。
这道题给全了吗?
第三行的数,能不能从前两行里推出来?
他往下看了三行,又往上看两行。
前两行给的是斜边和面积。
面积三十,两条直角边乘起来就是六十。
斜边十三,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是一百六十九。
平方和减去两倍的乘积。
“乘起来是六十,两倍就是一百二十。”
一百六十九,减一百二十。
四十九。
四十九,是七的平方!
“两条直角边的差是七!”
他把这个数填进那一行的末尾。
这一行是他自己补的。
每写一行,他都把数字对着册子上的印子比一遍。
他在7上画了一个圈。
“先设哪一条?”
“短边设x,长边设x加7。”
他念一句,写一句。
“两条直角边乘起来是六十。”
x乘上x加7这个数,就是六十。
他把括号打开。
x的平方,加7个x,等于60。
他把60挪到左边。
式子摆平了。“x的平方,加7个x,再减60,等于0。”
乘起来是负60,加起来是7,哪两个数?
“12和负5。”
他把式子摆成两个括号:(x加12)乘(x减5)。
括号乘起来等于0,落出两支解,一支5,一支负12。
“负12那一支为什么不算?”
两条边不能是负的。
x等于5。
他把5代回去,一行一行往下走。
“短边五,长边十二!”
验算的两行他写到草稿纸最下边,跟先前那几行隔开。
“斜边要回得去,面积也要回得去。”
“二十五,加一百四十四!”
“一百六十九!”
“十三乘十三,也是一百六十九。”
“对上了!”
他把这两条边再摆回面积里试了一遍。
五乘十二,六十,除以二,三十!
面积也回去了!
这一步接下去了,笔没停。
席远舟把笔抬起来,搁在纸上。
笔杆在纸上打了个转,他伸手按住。
他停住,再算一遍,数变了吗?
他把草稿纸往桌里推了推,又拉回来。
他从头把这四行数重新走了一遍。
头一遍写在纸中间的,这一遍他写在下边,一行对一行。
数没变!
“两遍一样!”
“走通了!”
在纸边那个圈上,他又补了一笔。
他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一行:“这道题少一个条件。”
这一行他写在最边上,离算式有一指宽。
写完,他把纸压住。
门那边响了一下。
他抬头。
母亲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只铝饭盒,围裙还没解。
饭盒盖子在她手里磕着盒沿。
围裙的下摆湿着一块。
她往桌上扫过一眼,那本鼓着皮的册子就在他手边。
“舟儿,灯别架太低,眼睛要熬坏的。”
她没往桌边走。
转身去了灶间,水声接着响起来。
他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册子上那一页。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他没开口,她也没再进来。
灶间那边的声音落下去,他把草稿纸挪开。
那一页还摊在灯底下。
他把册子往台灯底下拖了拖,凑近去看泡花的那一行。
他刚填进去的那个7,就压在这处印子上。
他用笔尖顺着划痕走了一遍。
划痕底下还有划痕。
他把册子的那一页捏起一角,凑近灯口。
他把册子侧过来,让灯从那一边斜过去。
纸背透过来一点影子,同一处也有印。
深浅不一样,一道压着一道,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数了一遍:一道,两道,三道。
前两道改的是这个差,一个数换成另一个数。
第三道是一横,从左边一直拉到右边。
这一横压在7上,把这个差划掉了。
印子中间那一笔压得最深,边上的两道浅。
他拿指甲压在那道横上,从左到右又走了一遍。
他把笔尖在那道印子旁边点了点,又挪开。
他把册子端起来,对着灯照了最后一次。
灯从纸背上过去,那一行上的影子比别处厚一点。
三道印子还是叠在那一行上。
他把那一页的边角抹平。
他把册子合上。
册页压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蹲下去,把册子塞回床底原来那个角上。
手在床沿上撑住,站起来。
桌上那张小测卷子还摊着,纸角那半行字底下空着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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