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凡看着房梁上的几道刀痕，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记忆里有周老爷子的背影，有马六的笑声，有孙婶的红烧肉，有阿秀的包子。他闭上眼，让这些记忆一件一件流过。
大约两刻钟，门被推开了。
不是周老爷子，也不是马六。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穿一件发白的青布长衫。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端着一碗药，放在边上便离去了。
易凡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叫赵守正，飞马镖局的账房先生。在镖局干了十几年，算盘打得精，账目从没有出过错。跟易凡平时没什么来往，只记得这个人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走路没声音，像个影子。
“易凡，孙婶让我把药给你端来，趁热喝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先去忙了。”说完转身便想走。
“赵先生。”易凡开口。
赵先生停下脚步，回过头。“还有什么吩咐？”
“这趟镖的事情，赵先生是知道的吧。”
“听说了。”赵先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二爷回来说过了，节哀。”
“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易凡应了一声。
赵守正等了一会，见易凡没再说话，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易凡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守正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两只手都缩着。从他进门到出门，从没有露出来过。
易凡的记忆里，赵守正写字打算盘，手很白，像一双读书人的手，但他刚才没有看到那双手。
他把这个细节记下了。
赵守正前脚刚走，马六后脚就进来了。
马六找个凳子坐下了，搓了搓脸。
“老爷子说了什么？”易凡先问道。
“遭遇的细节，每一个，问的很清楚。从黑风岭到官道，从独眼龙到钱管事。”马六抬起头看着易凡。
“你怎么说的？”
“照实说。独眼龙带人从山坡上冲下来，三十来号人，领头的使一把鬼头刀，左眼罩着黑布。我护着镖车往后撤，易凡。。。你中箭了，马受了惊，我杀出一条血路，带着剩下的兄弟们滚下山坡，等天黑透了才敢回去找你。”
易凡点了点头，这套说辞跟在马车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没有破绽。
“老爷子信了？”
“老爷子没说信不信，我出来之后叫赵守正进去，我去后院看了刘澈几个人的伤。他妈的，这次真憋屈，等其余几个线路镖头回来，我们就上黑风岭要个说法。”马六愤愤的说道。
“其他几个线的镖头？”易凡楞了一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马六深深的看了易凡一眼，“齐铁山、柳娘、郑三关、赵横，四个镖头你忘了？”
易凡飞速的翻找记忆。齐铁山，一流高手，北线镖头，铁塔一样的大汉，使一条铁棍，易凡小时候被拎着后领子扔进练功房；柳娘，二流高手，水路镖头，鄂州城码头分号当家，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易凡每次走水路都躲着她，因为她总嫌易凡刀法太软。赵横，一流高手，黄州分号东路镖头，很少回总号，使一手厚背砍山刀，嗓门大，好喝酒，之前跟易凡拼过酒。
最后是郑三关，二流高手，西路镖头，老瘸子，一手飞刀绝技使一流水平。易凡的记忆里，易凡跟他走过几趟西路镖，算半个师傅，别看他瘸，走起路来快得很，有一手独门身法。常年不在总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面。
易凡心里默默记下，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
马六没继续深问，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等几位镖头回来，咱们飞马镖局倾巢而出，黑风寨那帮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易凡看着马六，能感受到他说这些话的愤怒，这些愤怒是装不出来的。
“赵守正呢？老爷子叫他进去做什么”易凡问。
马六想了想：“不知道，赵守正管着镖局的账目和排班，老爷子叫他进去，可能是计算这趟镖的损失，三千两的货，加上抚恤那些弟兄的钱，估计不是个小数目，赵守正算盘打得精，老爷子离不开他。”
易凡点了点头。但脑子里那个念头没有消失，赵守正进门时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露出来过。
一个账房先生，进了重伤镖师的屋子，不伸手，不查看，连药碗都是让跟来的年轻人放在边上。赵守正跟易凡共事十几年，易凡伤成这样，他连一句“让我看看伤口”都没说。
“六哥，赵守正这个人，你跟他熟吗？”
马六歪了歪头：“什么熟不熟的，十二年老帐房了，怎么了？”
“没什么。”易凡打算还是先不说可疑的地方了。
马六拍了拍易凡的肩膀：“我感觉你也怪怪的，别瞎琢磨了，好好养伤，别想东想西的了。”
马六起身准备走，易凡突然觉得箭伤处极痒难耐，易凡说：“好痒，应该是可以拔箭了。”按照大夫临走时的嘱咐，易凡手握断箭处，咬了咬牙，直接拔出，带着些许碎肉，疼得直咧嘴。
马六连忙拿起桌旁的药，涂撒到伤口处，然后帮易凡绑扎缠住。“你好好休息吧，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然后转身便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约莫半个时辰，疼痛稍微减缓。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他闭上眼，继续找着相关的记忆。赵守正，十二年老帐房，走路没声音，不爱说话。易凡跟他没什么交情，但记得一件事，赵守正来的那一年，正是周老爷子儿子周远死在洞庭湖那年。
周远资质天赋很好，二十岁出头便达到了二流高手，江湖上早早有了他的名声。周远死的那年，周老爷子半年没出屋，但镖局还要运转，镖局账目乱成一团，也是赵守正帮忙清理的。周老爷子出门那一天，赵守正已经在账房里坐了三个月，将十二年的总账全部重新撰了一遍。
周老爷子看了账本，什么都没说。此后，赵守正便是总账了。
易凡睁开眼，周远死的那一年，赵守正也是同年进入的镖局。
这是巧合吗？他不敢想。
门外，孙婶的剁菜声停了。院里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
过了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圆脸姑娘端着个碗慢慢走进来，眼圈红红的。
阿秀。
易凡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心里一股暖流升了上来，但又感觉到一股酸涩。阿秀将碗放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凡哥，你吓死我了。”
易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想了想，易凡平时怎么跟阿秀说话？应该回一句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事，阿秀，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
阿秀抹了抹眼泪：“先喝点粥，我加了点糖，你最喜欢的。”
易凡缓缓地起身，看了看阿秀的眼睛。没有犹豫，低头喝了一口，“咳咳。”喝太急被呛到了。
阿秀连忙拍了拍易凡的背，看到易凡咳嗽的样子，破涕为笑：“凡哥，你慢点喝，真笨。”
易凡缓了一会，接过碗一口喝光。
粥很暖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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