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
客栈后院，老鬼手下数名打手，已经埋伏在院落外围。有的扮作挑水的，有的蹲在墙根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后院那两间客房。
按昨夜计划，等客房里传出动静，便冲进去夺那油布包。
等到日上三竿，屋里依旧一点声响没有。早饭时分，客栈伙计上去送水，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领头的察觉不对，使了个眼色。两个打手过去，一脚把门踹开。
门轰然撞开。屋里空无一人。
床榻上散落着揉皱的废纸，包袱搁在床头，油布包裹鼓鼓囊囊。一个打手一把撕开油布，里头全是破旧布条，一股馊味。真正的案卷，早没影了。
“上当了！”
领头的脸色铁青，冲到后窗。窗户敞着，窗沿上留着两个泥印子。人早从后山跑了。
他站在窗边，咬着牙，半天没说话。身边的人等着他发话。
“去集镇口。”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跑不远。”
一群人呼呼啦啦冲下后窗，矮墙上踩塌了半截。那领头的临出门，回头又看了一眼床上那团破布条，一脚把床腿踹折了。
这事他得回去报。东西没拿到，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他想想老鬼那张脸，后背就冒凉气。
集镇入口，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天没亮就已经驶离集镇，往下一处关口去了。赶车的还是老周，车辕上挂着两篓山货，装得像那么回事。
出城的时候，城门口守夜的兵丁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车辕上的山货，挥手放行。老周一甩鞭子，车轱辘碾着露水打湿的土路，出了集镇。
马车车厢里，陈砚与苏晚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晚靠在车厢壁上，这才觉得后背衣裳全汗透了。后窗翻出来那一阵，她一直提着一口气，这会儿松下来，腿有点软。
“甩开这一批尾巴，可甩不了太久。”苏晚说，“老鬼能调的人不少，丢了咱们的影子，他会在前头各个关口布哨。”
接下来要穿黑石关。黑石关是去三川道的必经隘口，守将是赵秉堂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想堂堂正正过关，几乎不可能。
“这关我听说过。”苏晚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年前，有个书生带着家父的冤情去三川道告状，走到黑石关，说他路引过期，扣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状子没了。人回来就病了，没多久就没了。”
她说这事的时候，手按着膝盖上的油布包。
“黑石关卡盘得极严，过往商旅、行人全要核对路引。”陈砚琢磨着，“咱们手里没有真路引，一旦关口对照画像盘查，立马露。”
苏晚眉头紧锁：“绕开黑石关？两侧全是崇山峻岭，荒山野岭，少有人烟，山路凶险，容易迷路。”
走山路绕关，能避开官兵盘查，却要面对山林猛兽、盗匪，还有老鬼在外游荡的追杀人手。
可留在官道，等于自投罗网。
陈砚把这几条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走大道，关隘一搜，车座夹层里的抄本就得暴露。绕山，老鬼的人多半已经想到这一层，山里指不定也布了人。
两难。
马车赶到黑石关外一座小镇，离关隘只剩三十里。小镇上到处是关口派出来的哨探，东一个西一个，来回打量过往行人。
老周把车赶进车马店，回头跟两人低声道：“前头就是黑石关。这关我跑了三十年，从前守将还通融。半年前换了人，换的是京里下来的，脸难看，手也黑。过关要验路引，还要搜车。”
“搜到车座夹层怎么办？”苏晚问。
老周没答。他看了一眼车座，又看了一眼两人，意思很明白。他干了半辈子护送，这种事见得多了。真搜出来，他这个赶车的也脱不了干系。
可他还是把车赶来了。
两人寻了一处茶摊坐下，假装喝茶歇息，悄悄往关口方向看。
关隘城门底下，兵丁林立。每一个过关的人，路引、样貌都要仔细比对，稍有可疑当场扣下。城墙上贴着各地要犯的海捕文书，其中也有老鬼的画像。那张画像又把老鬼画成了横肉脸。
他们看见一个挑担的老汉被拦下来。兵丁把他担子翻了个底朝天，两筐山货倒在地上，拨来拨去。老汉赔着笑，兵丁踹了他担子一脚，挥手让他滚。
又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路引被看了半天，又被叫进旁边一间小屋。过了好一会儿，才黑着脸出来，担子都没收拾就走了。
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转头看了陈砚一眼。陈砚微微摇头。
就在两人观望的时候，茶摊斜对角，一个戴斗笠的人，斗笠压得很低，目光牢牢锁着他们这边。
是老鬼本人。
他竟然亲自赶到黑石关外守着。
陈砚胳膊没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苏晚的脚背，示意她别转头去看。
“别瞧他。”陈砚嘴唇几乎没动，低声吐出几个字，“斗笠灰衣那个，是老鬼。”
苏晚心头一凛，指尖悄悄按住腰间短刀的刀柄。她端起茶碗，凑到嘴边，眼皮都没往斜对角撩一下。
她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人穿一件灰布短打，脚上是双进山的麻鞋。斗笠遮着脸，可那坐姿、那端碗的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稳。不像是跑买卖的。跑买卖的坐不住。
老鬼没起身冲过来。这小镇人多，官兵就在不远的关隘，贸然动手，他自己也得折进去。他只是坐在那儿，端着一碗茶，死死盯着两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真要从黑石关过。
他甚至端起碗，朝这边遥遥示意了一下，像是敬酒。
陈砚没动。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凉了，苦得涩嘴。
他心里在飞快算。老鬼既然亲自坐镇黑石关，就说明他算准了两人要往西走。这关前后，指不定还有多少双眼睛。
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放下茶钱，起身装着要寻客栈，慢慢离开茶摊。苏晚走在前面，陈砚落后半步。两人谁也没回头。
那条街不长，两边是杂货铺、当铺。这个时辰铺子都上着门板。两人走得不快不慢，像是真在找客栈。
身后，斗笠人影缓缓起身，不远不近，跟着。
走过两个街角，苏晚借着看铺子招牌的工夫，从水镜似的门板反光里瞄了一眼。那人跟在二十来步外，不紧不慢。她甚至能看见他手背上一根凸出的筋。
不能去关口，也不能留在小镇。
入夜。
镇子上各家各户掌了灯，又一盏一盏灭了。街上只剩打更的，和几个不怀好意晃荡的影子。
两人找了本地一个熟悉山林的山民，拿出身上一部分银钱，请对方带路，走后山险道，绕开黑石关。
那山民是个黑脸汉子，拿银子在牙上咬了咬，又看了看两人的打扮。他没多问。这种事，在这一带不稀罕。
“后山那条道，我年轻时走过。”山民说，“不是路，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半夜里走，脚底下打滑，摔下去就是一滩泥。你们两个，有个伤胳膊的，行不行？”
“行。”陈砚说。
山民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更，镇外山脚下，老松树下头等。”山民压着嗓子，“迟到一刻，我就走。”
苏晚应下。她又多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山民收了，揣进怀里，转身没入巷子。
黑脸汉子走后，苏晚低声问：“信得过么？”
“信不过。”陈砚说，“可这会儿，只能信他。”
可就在两人往汇合地点走的时候，街角闪出数条人影，一前一后，把路截断了。
前后一共五六个人。手里都没亮兵器，可那步子、那站位，都是练过的。领头那个，白天在茶摊斜对角坐着。
老鬼的打手，已经把镇子几条出路全堵死了。
陈砚停下脚步，把苏晚往身后带了半步。他右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把随身的小铁凿。铁凿被他的体温暖着，柄上磨出的凹痕正好卡在虎口。
三更的梆子，正好敲了第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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