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之内,火光摇曳。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土腥气,吸进嗓子眼里发涩。
两名打手站在石阶顶端,火把映出刀锋的冷光,把唯一通往地面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砚浑身沾满淤泥,胳膊上那道旧伤被泥水一浸,火辣辣地往外翻疼。他后背抵住潮湿土墙,怀里紧紧护着那卷油布裹着的手记。这东西是他从火场底下爬了半宿才抠出来的,不能丢。
往上冲,就是迎着两把短刀硬撞。退回去,暗沟那头的入口早被一块巨石封死,再过半个时辰,外头的人填土下来,他连人带手记都得埋在这里。
“把怀里东西交出来。”石阶上头有人压着嗓子喊,“交出来,留你一条全尸。”
陈砚没答话。他目光飞快扫过地窖四周。满地碎陶罐,几根被大火烧变了形的粗铁箍,斜斜插在瓦砾堆里。墙角还歪着半口裂了缝的水缸,缸沿磨得发亮。头顶烧焦的房梁悬着,被火把一照,影子在墙上乱晃。
他弯下腰,摸黑捞起一根铁箍。铁箍沉,边缘被烧得翘起来,磕在掌心里硌得生疼。他把铁箍换到右手,掂了掂分量。左手按了按肋下,确认油布包还在怀里贴着肉。
“想要手记,”他嗓子哑得厉害,“拿命来换。”
一个打手率先扑下石阶,短刀直取他前胸。地窖里窄,火把只照亮一小片地方,陈砚往侧边一让,铁箍横着抡出去。铛的一声,正磕在对方手腕上。那人吃痛,短刀脱手,顺着石阶骨碌碌滚下去,撞在瓦砾堆上,火星都溅起来几点。
第二个人紧跟着下来,刀走的是劈砍路数,劈头盖脸砸过来。陈砚左臂不敢使劲,全靠一只右手握箍格挡。刀光贴着脸面扫过去,带起一股热风,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
对方两个人,一前一后逼上来。陈砚退到墙根,背后再无余地。他鞋底踩着一块碎瓦,脚下一滑,单膝跪了下去。那人顺势一脚踹在他肩上,他半边身子撞在墙上,震得胸腔里发闷。
刀锋斜斜掠过,在他肋下又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泥衣,顺着腰侧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握铁箍的那只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借着跪地的姿势,铁箍贴着地面横扫,扫在第二个人脚腕上。那人一个趔趄,扶墙站住,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头顶残垣那边忽然炸开一阵喊声。
是苏晚。
方才墙外那一场缠斗,她一个人对三个打手。肩头上挨了一棍,半边身子到现在都是麻的。她手里只有一根从灶房摸出来的烧火棍,靠着断墙周旋,硬是把三个人拖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一棍敲在一个人后脑勺上,那人栽进草堆里,剩下两个不敢追她,转身去守地窖口。
她没敢恋战,绕着断墙跑了半圈,直奔地窖地面入口。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前一日在客栈,她除了给巡检司留那封报官信,还悄悄寻到几个受过莫老管事恩惠的乡邻。夜里约定好,二更半她若不回去,众人就带着家伙往莫家火场这边赶。
果然,这会儿坡上手忙脚乱。乡邻们举着棍棒火把,把老鬼留在外头的几个手下拦在宅院外头。那边喊的喊,骂的骂,火把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有个后生一棍子捅翻了对方一个人,自己也被锄头柄抡在背上,吭都没吭一声。
苏晚抓住空隙,一头钻进地窖口。火把的光顺着石阶灌下来,照得陈砚满脸是泥。
“陈砚!”
地窖里那两个打手听见上头人声鼎沸,又听见弓兵的哨子声,对视一眼,知道再不走就要被围住。两人不再恋战,转身蹿上石阶,翻出地窖口,借着残垣后头的夜色逃了。跑的时候还撞翻了一个乡邻手里的火把,火星子撒了一地,半天没灭。
陈砚脱了力,顺着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泥水混着血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边积成一小洼。他两只手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团油布,指节白得像骨头。
苏晚几步下来,蹲到他跟前。火把一照,看见他这一身伤,眉头拧成一团。她伸手想掀他衣襟看伤,又停住,怕碰着他肋下那道口子。
“伤得不轻。”
“手记拿到了。”陈砚把油布包递过去,声音虚得很,“莫管事一辈子的记录,都在里头。”
油布外头全是泥,里头的纸册却裹得严实。苏晚接过来,手指在油布角上捏了捏,指节有点抖。她就着火把翻开一角,里头纸页泛黄,一行一行小字,是老人的笔迹。字写得很密,有几处墨迹晕开过,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是二十年来,头一份活人亲手写下的口供。
地窖外,乡邻们把莫家宅院几个出口都把住了。老鬼留在外头的人见势不妙,干脆撤了,消失在永平县的山影里。地上丢着两把短刀,一根断了的棍棒,还有半只踩扁的布鞋。
不多久,巡检司的弓兵赶到。领头的巡检官下到地窖,看见靠墙坐着的陈砚,又看见苏晚手里那卷油布包,脸色变了。
他先看了看陈砚肋下的伤,又回头看了看石阶上头的烂摊子,这才伸出手,把油布包接过去。他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什么会碎的东西,就着火把翻开一页。
他看了几行,手停住了。又翻一页,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他抬头看陈砚,“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陈砚说。
“写这册子的人呢?”
“死了。”苏晚接话,“三天前就死了。死前把这个藏在地窖夹层里,说是留给以后肯来翻案的人。”
巡检官捏着那一页纸的手指紧了紧,没再问。
他站起来,在地窖里走了两步,靴底踩碎一片瓦。他在水缸边上站住,背对着两人,半天没出声。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
“此地不能再留。”他终于开口,“本县知县跟那边的人沾着亲。手记留在永平,天亮之前就得被人搜出来烧了。你们两个也活不到明天。”
他沉吟片刻,回头吩咐弓兵备马,又叫随行的郎中下来给陈砚裹伤。
“今夜就走。”巡检官说,“我拨两队弓兵,护送你们两个,还有这册手记,连夜回州府。老鬼还在这一带山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晚扶着陈砚站起来。陈砚肋下一动,疼得眼前发黑,扶住墙才站稳。郎中把他胳膊架起来,肋下那道口子被纱布勒住,血很快洇出一小块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方才握铁箍握得太紧,掌心磨出一道血印,虎口发麻。他慢慢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确认还能动。
外头夜色正浓。乡邻里有个白须老者,凑过来把一个布囊塞到苏晚手里,里头是几块粗粮饼子。老者压低嗓子说了句,莫管事生前救过他儿子的命,这点心算不了什么。苏晚点了点头,把布囊收好。
老者还要再叮嘱几句,被旁边的人拉走了。山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陈砚被人架着往马车那边走。走过残垣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坡。
坡上树林里,有一点火光闪了闪,又灭了。
不是乡邻的火把,也不是弓兵的哨探。那点火光灭得太干脆,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被人扶着上了车。车帘放下之前,他又往那片黑里看了一眼。
马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动起来,往州府的方向赶。身后,莫家火场的火光一点点远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陈砚回头望了一眼。坡上那片黑沉沉的林子里,再没有火光。可他知道,那双眼睛还在。
那人没有走。他只是在看,看这辆车往哪儿去。
陈砚放下车帘,靠回木板上。肋下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
老鬼在这一带经营了二十年。今夜这一闹,对方丢的不只是一个地窖,是莫管事留了二十年的那本册子。
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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