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先生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辰,像一只老龟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懒洋洋的,但壳底下爪子都缩着劲。
苏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要是立刻回答,就露了心虚。他垂下眼,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脑子转得快要冒烟了,但面上装的是“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深刻的哲学命题让我好好想想”。
三息之后,他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台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块旧帕子。
灰白色的麻布,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苏辰把那块帕子展开,举在胸前,对着管先生。
“先生问我,此囊照不照得出我自己的心。”苏辰的声音不高,但风刚好停了,台下听得清清楚楚,“在下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在下手里拿着的不是那个囊。”
管先生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
“在下手里拿着的,是一个流民营里的老妇人缝的帕子。昨天,在下拿了一块饼干分给了八个人。饼干是师门给的,只剩一块。那个老妇人自己没吃,她掰碎了喂给怀里的婴儿。”
苏辰把那块帕子翻了个面,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她缝了这个字。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她眼睛不好使了。但她缝的是‘安’。”
苏辰抬起头,看着管先生。
“先生,您问我此囊照不照得出在下的心。在下不知道。但这块帕子照得出。它照的是一个老太太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的心意。这种心意,比什么仙术都亮。”
台上安静了。
管先生没有看帕子。他在看苏辰的眼睛。两个人隔着十几步对视,风把苏辰的衣摆吹得晃来晃去,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管先生缓缓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颗枣,塞进嘴里,嚼了嚼,吐了核。
“你小子,”他咂了咂嘴,“倒是有几分意思。”
苏辰没有松气,因为他看得出来管先生这话不算夸奖,顶多是“你没那么快死”。果然,管先生话锋一转:“帕子是帕子,囊是囊。老夫问你囊的事,你拿帕子来答。你避重就轻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苏辰心里一紧,但面上苦笑了一下。
“先生明鉴。在下确实避了。”他收了帕子,重新叠好,揣回怀里,“因为那个囊照不出在下的心,在下若是硬答,就是撒谎。在下不想对先生撒谎。”
“为何不想?”
“因为先生见过太多撒谎的人了。”苏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在先生面前撒谎,跟在袁将军面前撒谎是一回事。能骗一时,骗不了一世。在下想活着,所以得说实话。”
管先生歪了歪头,像一只老鸟在打量一条虫子。
“那你方才对袁将军说的那一番‘坤位西南’的鬼话,也是实话?”
台下的气氛骤然凝固了。袁绍的脸色变了一瞬,目光移向苏辰,多了几分审视。逢纪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辰站在那儿,后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管先生这句话诛心。如果他说“是实话”,管先生会追问到底,他答不上来。如果他说“不是实话”,那刚才对袁绍说的那番话就成了欺君之罪。
他只有一个选择。
“回先生,”苏辰的声音放得很慢,一字一字,“那是半句实话。”
“半句?”
“坤位西南,光照明公根基,这是在下眼中所见,没有半句虚言。”苏辰说,“但在下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西南的光不只是根基,也是牵绊。明公的根基在西南,可明公若想更进一步,就得跨过这个根基。”
袁绍的手指停住了。
台上一片死寂。苏辰这话说得太明白了。西南有什么?天子。袁绍的根基在西南,意味着袁绍的合法性来自天子。但袁绍若想更进一步,就得跨过天子。这话放在台面上说,等于把袁绍心里那点不能说的念头扒了个精光。
逢纪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管先生却抬了抬手。
老头从坐榻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走到苏辰面前。他比苏辰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苏辰的脸。
“小子,”管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半句话,你本来不打算说的。”
“是。”
“为什么说了?”
苏辰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老人的平静。
“因为先生问了,”苏辰说,“先生问的是真话假话,在下只能答真的。”
管先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干枯的手,在苏辰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苏辰觉得那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验过了。
“行,”管先生转过身,走回袁绍身边,坐回坐榻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颗枣,“主公,这小子留用吧。”
袁绍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苏辰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硬撑住了,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谢明公,谢管先生。”
袁绍摆了摆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好生安置”“日后有事相询”。苏辰一一应了,退到台下的时候腿还在抖。王虎从侧面蹿出来,一把扶住他。
“怎么样?”王虎压低声音。
“活着出来了。”苏辰说。
王虎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背。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大概是怕把他拍散架。
两人往台下走的时候,苏辰忽然感觉袖子被拽了一下。他回头,管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老头手里攥着半把干枣,表情很随意,仿佛只是路过。
“小子,”管先生往嘴里塞了一颗枣,含糊不清地说,“你方才那块帕子,是老太太缝的?”
“是。”
“针脚确实粗。”管先生嚼着枣,吐了核,“但那个‘安’字,缝得挺用心。”
苏辰看着老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没他想的那么难对付。
“先生若是喜欢,”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下次我让阿婆给您也缝一块。”
管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被枣呛到了。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什么。但苏辰看见他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王虎凑过来,一脸不解:“管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苏辰把那块旧帕子从怀里摸出来,重新叠好,贴身放着,“就是确认了一下——我好像真的活下来了。”
王虎把他送到东巷驿馆门口就走了。苏辰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水里的倒影。还是那张瘦脸,颧骨高耸,胡子拉碴,但眼神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正要转身进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就是那个用一块饼干骗了王虎的人?”
苏辰猛地转头。院子角落的槐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瘦削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怀里抱着一卷竹简,正靠在树干上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夜里点了两盏灯。
苏辰愣了一下。这张脸他没见过,但这双眼睛他认得——昨天在流民营的棚子里,那个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瘦削少女。
“你——”
“我叫陈砚,”少女直起身,抱着竹简朝他走过来,“昨天在棚子里,你给阿婆饼干的时候我就在。你跟王虎忽悠的时候,我也在。”
她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得吓人。
“你那个‘千里映光囊’,是假的。”
苏辰的脊背一凉。
“但我没告诉王虎,”陈砚说,“我跟你进城,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现在看完了,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苏辰吞了口唾沫:“什么话?”
陈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敲诈,反而像是某种期待。
“你要骗人,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手里的东西,不管是真是假,能不能拿来救人?”
苏辰看着她。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他们之间。他想起那个婴儿火柴棍一样的手指,想起老妇人给他缝的那块帕子,想起管先生嚼枣的模样。
“能。”他说。
陈砚点了点头。然后她抱着竹简,绕过他,走进了驿馆的侧厢,门关上了。
苏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手里的旧帕子,忽然笑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多了个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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