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还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白纸，由于手掌出汗太多所以纸边已经被泡软了，并且下垂下去。
他张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
同时，在京州市委大楼顶楼，也就是市委书记办公室内一片空旷寂静，李达康一个人站在巨大的光明峰CBD沙盘前。
这个沙盘占据了一间屋子的一半以上，两米见方的底座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模型，最高的中心大厦也有半人多高，在灯光下玻璃幕墙呈现蓝白色。
模型做得很逼真，连楼与楼之间绿化带、喷泉广场都清林可见。
沙盘周围有一圈矮玻璃挡板，上面贴有“光明峰中央商务区总体规划方案”的标签。
李达康站在沙盘前面，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向前进推着，后背弯成了一个疲惫的弧度。
他的领带已经被撕掉了，歪歪扭扭地挂在衬衫领口下面，露出一圈被领带勒出的浅红色印记。
看着沙盘中心最高处的大厦模型，眼神有些涣散，并不是在看那些小房子。
办公桌上电话铃声响起来，在宽阔的办公室里十分刺耳。
李达康并没有马上接电话，站了两秒之后才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
“李书记，我呢是财政局的周老伯。
电话那头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紧张情绪，语速比平时要快很多，“省财政厅刚下发了红头文件，从今天下午三点钟起全省财政账户将全部被冻结，五百万以上的支出……”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指忽然一缩，塑料话筒因此发出“咯吱”的声音。
老周在电话里说各市要报用款计划等林省长签字等等，京州城建账户也在冻结之列等字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耳朵，好像烧红的铁珠子落入冰水中一样，激起一片白烟。
突然把话筒从耳朵边取下来，手臂往上一抬，然后重重地往下砸。
话筒打在了座机底座上，塑料外壳一下子摔成了碎片，一些碎片弹向空中，有一小部分擦过李达康的额头飞了出去。
不管，挥挥手，手背碰到办公桌面上的茶杯，被带起的手臂一起飞出去了，摔在对面上的墙上，“啪”的一声变成碎片，烫的茶水飞溅到白色的墙壁上，把白色污染成了一条暗黄色的痕迹，在墙上粘着几片湿漉漉的茶叶，像是要死的飞蛾。
茶汤顺着墙边流下来，流到挂着京州地图的地方，在地上形成一圈浑浊的水渍。
李达康站在桌边，胸膛急促的起伏着，砸过话筒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他衣襟上的茶渍已经渗透到了胸口，被呼吸一呼一吸地一高一低。
他盯着墙上的茶渍，咬紧牙关，腮边鼓起两个隆起的部分，眼里全是血丝，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样，脖子上被绳子勒住，喘着粗气，但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光明峰工地十分沉寂，几台塔吊停在空中，吊臂已经倾斜了，仿佛断掉的一样。
工地上空无一人，风吹动防尘网的一端之后又落下来，发出哗的声音，很远都能听到那种逐渐减弱的抽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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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康坐在办公室里，被激怒了的困兽一样，在皮鞋底下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鞋底边缘有几片瓷器碎片也不管不顾。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用力按下拨号键，指节都变得发白了。电话接通之后，他强忍住胸中的怒气，把声音强行压制成一条直线。
“高总我叫李达康。”
高小琴那边传来的声音很温柔，笑中带着点儿味道，细细的，丝绸一样滑过耳朵：“李书记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因为大风厂那块地的事？”
李达康无暇与她绕弯子，手指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丁义珍的事你自己知道吧？”省里刚下发了文件，全省财政账户已经冻结，五百万以上的大额开支都需要由林牧手写审批。光明峰明天要付第二笔工程预付款，我的账户没有那么多钱。你的山水集团有两亿元的垫资，必须按时到位
高小琴在电话那头笑得非常轻，不紧不慢的，笑声好比一颗圆润的珠子落进玉石做的盘子里：“李书记，你这么说的话，我高小琴什么时候说过谎？”大风厂那边的地只要划定了，哪怕是两亿元或者三亿元也都可以给您拿过来。放心好了，地到手那天钱就到账。”
“地我正在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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