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林越就醒了。
他躺在仓库办公室那张行军床上,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管看了十分钟。灯没开,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远处偶尔传来货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水渍,发出潮湿的嘶嘶声。
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把昨晚准备好的背包拎上。包里装着五万块现金、两瓶水、几块压缩饼干、一把折叠刀。他检查了三遍,然后走出仓库,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五菱宏光停在仓库门口,钥匙在口袋里。他上车,发动引擎,看了一眼时间:凌晨4点47分。
回老家的路他开了无数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秒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老家在城北青山县,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走高速一个半小时。林越父亲林建国是县里中学的退休教师,母亲张秀兰在社区居委会干了二十年,去年刚退下来。老两口住在学校分配的老家属楼里,六楼,没电梯。
前世末世爆发后,林越打过电话回家,但那时候通讯已经开始混乱了。他最后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是在末世第三天,母亲说“家里还好,你别担心”,然后电话就断了。后来他再也没能打通那个号码。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早上六点十分,天刚蒙蒙亮,林越把车停在青山县一中家属区楼下。他抬头看六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母亲一向起得早。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拖鞋声由远及近,门打开,张秀兰穿着碎花睡衣站在门口,一脸惊讶,“小越?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不是说下周一吗?”
“妈。”林越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他上前一步,把母亲抱住了。
张秀兰被他抱得一愣:“你这孩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越松开她,深吸一口气,“就是想你们了。爸呢?”
“你爸在阳台浇花呢。”张秀兰侧身让他进来,眼睛还在打量他,“你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在城里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客厅还是老样子。褪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上摆着父亲的老花镜和几份报纸,电视开着,正在放早间新闻。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母亲做的葱花饼。
林建国从阳台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浇水壶。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咳嗽了两声,看见林越,点了点头:“来了。”
父亲一向话少。林越记得前世最后和父亲通电话时,父亲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就挂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
“爸,妈。”林越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五沓现金,放在茶几上,“你们今天跟我走,搬到城里去住。”
张秀兰愣住了:“搬去城里?为什么?你那儿那么小,住不下。”
“我租了新的地方。”林越说,“很大,够住。你们今天就跟我走。”
“这也太突然了。”张秀兰看向丈夫,“老林,你说句话。”
林建国放下水壶,看着茶几上的钱,又看了看林越。他的目光在林越脸上停了好几秒,那是一种老教师看学生时特有的审视眼神。
“出什么事了?”林建国问。
“爸。”林越迎着他的目光,“你信我吗?”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嘀嗒声。
“信。”林建国说,“你是我儿子。”
张秀兰急了:“你们父子俩打什么哑谜呢?老林,你就这么由着他——”
“秀兰。”林建国打断她,“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该带的都带上。”林越从背包里又掏出两个大编织袋,“妈,先把证件、存折、首饰和换洗衣服装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张秀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和儿子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进了卧室,嘴里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但手上动作很快。
林越走到阳台,看了看父亲养的几盆花。月季、绿萝、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他把花盆一个一个搬到客厅角落。
“花也带走?”林建国问。
“带走。”林越说。前世母亲最后的心愿就是回来看一眼这些花,但他没能带她回来。
上午九点,老两口收拾好了。两个编织袋加一个行李箱,还有那几盆花。林越搬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搬上车。
楼下碰到对门邻居王阿姨买菜回来,看见这阵仗,问:“哟,秀兰,这是要出远门啊?”
“去城里儿子那儿住几天。”张秀兰笑着说。
“去多久啊?”
“不知道呢。”张秀兰看了林越一眼,“儿子说住多久就住多久。”
王阿姨又看向林越:“小越啊,在城里混得怎么样?找对象了没?”
林越笑了笑:“快了,王阿姨。”他顿了一下,又说,“王阿姨,这几天别出远门。就在家待着。”
王阿姨一头雾水:“啊?”
“走吧妈。”林越拉开车门。
回城的路上,张秀兰坐在副驾驶,一直回头看不舍得离开的林建国。老头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盆君子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沉默不语。
“小越。”张秀兰突然开口,“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让我们搬家?你爸身体不好,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妈。”林越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末日吗?”
张秀兰愣住了。后排的林建国也转过头来。
“我做了个梦。”林越说,“很长很长的梦。梦里9月1日那天,全世界都变了。到处都是怪物,人在吃人。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梦?”林建国问。
“一个月前开始做的,每天都做。”林越说,“梦里的东西清清楚楚,哪个时间,哪个地点,会发生什么,我都记得。爸,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但我信这个梦。”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才让我们搬家?”
“嗯。”
“那陈胖子呢?你大学那个同学,你也通知他了?”
“通知了。”
“还有谁?”
林越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质疑,没有嘲笑。
“没别人了。说出去也没人信。”
林建国靠在后座上,把那盆君子兰放在膝盖上,轻轻摸了摸叶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城南物流园,陈胖子家的仓库。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够我们几家吃用一年。”
“一年之后呢?”
林越沉默了。
一年之后,如果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个样子,他需要更多的物资、更坚固的据点、更多的人手。但那些事,他不想现在说出来吓到父母。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
中午十一点,林越带着父母到了城南物流园。陈胖子已经在了,正指挥工人给仓库装铁门。
“越哥!叔叔阿姨好!”陈胖子跑过来,满头大汗,“我爸妈下午到,我妹从学校接回来。”
林越点点头:“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道铁门装好了,通道口两个防盗门下午到货。监控系统换了新的,十六个摄像头,无死角。”陈胖子压低声音,“越哥,我爸问我是不是要囤货炒期货,我跟他说是。”
“你爸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他没多问。钱给得痛快。”
林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陈胖子虽然不知道末日的事,但他选择了相信林越。这份信任,林越记在心里。
下午,林越把父母安顿在仓库办公室。行军床加了两张,铺上新被褥。张秀兰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到儿子忙前忙后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她默默把带来的东西整理好,把父亲的药放在床头,又把那盆君子兰摆在窗台上。
傍晚六点,林越去了火车站地下通道。
阿丑还在那里。看到林越,他主动坐了起来。
林越把今天带的食物拿出来:一份盒饭,一瓶水,还有一块德芙巧克力。
阿丑先吃了盒饭,然后把巧克力收进口袋。林越注意到,昨天那块巧克力他还没吃,和今天这块并排放在一起。
“留着以后吃?”林越问。
阿丑不回答,只是把口袋按了按,确认巧克力放好了。
“明天我可能来不了。”林越蹲在他面前,“后天也是。有点事情要处理。”
阿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但是9月1日。”林越说,“记住,9月1日,城南物流园。如果那天你不来,我就当你没答应。”
阿丑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是林越第一次看到他明确回应。
他回到仓库时已经晚上八点。张秀兰热了饭菜等他,林建国坐在白板前,正在看林越写的进度表。
“你写的?”父亲问。
“嗯。”
林建国拿起马克笔,在“武器工具”后面写了一行字:“还需要什么?”
林越走过去,想了想,写下:“药品——目标:城东人民医院。”
林建国看了看,把“城东”划掉,改成“城西军区医院”。
“城东那家太近,爆发后人流量大,危险。”父亲说,“城西军区医院偏,旁边就是军分区。末世之后第三天军队会被调走,但之前能拿到武器。”
林越看着父亲,突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林越说,“爸,你比我聪明。”
林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隔壁父母均匀的呼吸声。母亲偶尔打个小呼噜,父亲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
他闭上眼睛。
还有十三天。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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