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云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书房，半梦半醒之间，烛火昏黄，案头老玉忽然浮了起来，悬在半空，碧光一漾，照得满室皆碧。
光里隐约立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觉是位长者，衣袂如山，不言不语。
那长者身上有种他熟悉的气息——温暖、踏实，像小时候被一双手臂稳稳抱住。
他来不及出声，就见长者抬手，一点白光自玉中浮起，嗖地打入他的眉心之中。
刹那间，两篇口诀清清楚楚映在他意识里——
《种玉诀》：凝种、开窍、育根之法。字字如凿，刻进识海。
《蕴玉吐纳诀》：引气养根之法。句句如泉，淌过心田。
光自眉心没入，沿脊背疾行而下，径直寻到位于他丹田处的灵窍。
这灵窍人人皆有，只是有的人窍门紧闭，有的人门户大开。紧闭者如青云，和天地灵气无缘，无法感应灵气，更别谈修行。
而这道玉种，此刻却停留在了这处紧闭的灵窍前，轻轻的一撞——
咔。
那声音极轻，却像冰河开裂的第一道纹，像枯泉重涌的第一滴水，像千年暗室里划亮的第一根火柴。
那扇门，开了。
打开灵窍后，玉种没入丹田，像种下了一颗种子。
刹那间，宋青云眼中的世界变了。烛火、案几、账册，全都浮起一层常人看不见的微光。
那光从天地之间自然流淌出来，丝丝缕缕，无处不在，随着他的呼吸，向他聚拢。
他福至心灵，依《蕴玉吐纳诀》，缓缓引一缕灵气入体。
灵气顺经脉流淌，沉入丹田。丹田里那粒玉种轻轻一转，碧光大盛，根须扎下——就像真的种子落进泥土，吐出一丝清凉，流遍四肢百骸。
那清凉所过之处，多年积攒的疲惫、心底酸痛、身上旧伤，竟都轻了几分。
他猛地想起父亲临终前，越过他和弟弟，望向东方日出之处，拼尽最后力气吐出的那两个字——
修仙。
他现在的这种感觉就是吐纳灵气吗？
宋青云心中悸动，他爹求了半辈子仙缘，散尽家财，遍访仙山，被人拒之门外，到老到死，连灵气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而自己现在竟然能感应到灵气了？
他心底发热，敬畏的望向那道碧光里的身影。能让凡人修行，这是何等伟力啊！
忽然，一阵倦意再度漫上来，宋青云意识一沉，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破晓时分。
窗外，天已泛白。他还坐在书房椅子上，手里空空。案上锦盒半合，那块老玉已经恢复沉静，只是上面油润质感更甚。
“这不是梦…”宋青云喃喃自语。
丹田里，那一丝细如发丝的根须，还在。天地间，飘散遍布的灵气他还能感受到。他确确实实的走上了修行的道路！
宋青云站了起来，舒展身体，灵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连日疲惫被清流缓缓涤荡而去，四肢百骸都轻了几分。
可下一秒，喜悦褪去，一股寒意却从脊背慢慢地爬了上来。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案上那块老玉，这块古玉，竟能让没有灵根的人接引天地灵气，踏上修行路。这绝对是一件至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走漏半点风声——别说宋家，整个青溪镇都会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碾死一镇凡人，与碾死一窝蚂蚁，有什么区别？
念头至此，宋青云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连忙将玉石重新用木盒盖上，寻了块黑布密密裹好，藏进书房角落一口不起眼的旧木箱里，压上几本陈年账簿。
做完这些，他又在书房环视一圈，确认没留下异样痕迹，才稍稍安心，走出书房。
宋磊在玉中将一切看在眼里，也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先前还有担心，青云会不会心性不足，不小心将老玉的秘密暴露出去。现在看来，青云心思缜密，做事周全，有危机感。
现在家中根基未稳，任何事都必须如履薄冰！
堂屋中，弟弟宋长风正喂母亲刘氏喝粥。
见宋青云进来，刘氏打量了他一眼道：“青云儿，你今天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
“娘惦记着，儿子哪敢病倒。”
宋长风把一碟咸菜推过来，也是盯着宋青云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哥，你今儿……精神头比昨日还足。”
“睡了个整觉。”宋青云只是低头喝粥，不愿多谈。
宋长风还想再问，被宋青云一句话堵了回去：“长风，今日你在家陪着娘，哪儿也别去。我出门有些事要办。”
宋长风闻言便闭嘴了，他知道哥哥出门是要做什么。
昨日宋记铺子管事的周掌柜说有一笔烂账，是城南王记拖了三个月的赊账，一百一十七两六钱。眼下正是收山货的节骨眼，银两周转不开，生意就要断档。
这账眼看王记是不准备还了，一笔账对宋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别的人看到了宋老爷子走后，宋家如此好欺负，恐怕日后货款再难收齐。
所以，这事必须解决，还得做得漂亮。
早饭后，宋青云去书房取了账册，抽出一张泛黄借据，揣进怀里。出来时叫住管家老福：“和我去一趟城南王记，把二牛也带上。”
老福跟了宋老爷子十几年，眼珠一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少东家，要不……多叫几个伙计？”
“就你和二牛。”宋青云整了整袖口，“人多了像上门问罪，人少了像咱怕他。两个，正好是去办事的体面。”
清晨的青石板街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三人一路往南。
沿街行人不少都认出了这位宋记的新东家，目光投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个眼神闪烁。
一名走卒光顾着打量他，没注意脚下，平地摔了出去。肩上担子飞出，一筐鲜梨直直砸向路边一位拄杖老丈。
电光火石间，宋青云脚下一动，人已到了筐边，单手把那筐梨稳稳扶住，另一只手顺势一带，将老丈轻轻让开半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多谢这位公子！”小贩满头是汗跑来，连连作揖。
宋青云摆手说没事，心中却是暗惊。那一下，他根本没过脑子，是身子自己先动的。这就是灵气入体后的身子，更加灵活，强健，已经和凡人有所区分了。
只是希望不要被人看出他的异样。
老福和二牛在后头跟着，只当东家眼疾手快，谁也没瞧出端倪。
不一会，王记山货铺到了。
铺面朝南，三间开脸，门楣上挂着“王记山货”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
宋青云抬头看了一眼，眼底平静。
爹，你看着。
宋家的账，我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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