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四次从黄昏醒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再试探了。不再试死亡回归的边界，不试夏乌拉的底线。眼前只有一个人，一件事。
她。
夏乌拉坐在椅子上，头歪着，还没醒。银白色的头发散在肩上，蝎尾垂在地上。
我看着她，脑子回忆这三次死亡。每一次她都杀了我，每一次杀完她都在哭泣。她在害怕。怕我不是她的师父。
“师父大人，您醒了。”
“夏乌拉。”
“嗯？”
“你凑近我闻味道的时候，表情会变。”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蝎尾从地上弹起来。
“你在骗自己。”
她没说话。金色眼睛暗了一瞬。
“但是，”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蝎尾停住了。
“他离开贤者之塔的时候，说过什么。”
夏乌拉看着我。很久。
“他说他去找一个人。找到了就回来。”
“找谁。”
“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找到了吗。”
她沉默。
“他找到了一半。”我说，“他把自己的灵魂送出去，去找那个人。那一半灵魂找到了人，然后那个人死了。”
夏乌拉的蝎尾慢慢垂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我。”我说。
她盯着我。
“我的灵魂里有他的一半。这具身体是他的另一半。他出去找的东西，回到了他自己身上。他找的人，就是他自己的灵魂带回来的那个人。”
夏乌拉没有动。金色眼睛里的东西在翻涌。
“所以您……您就是他要找的人。”
“对。”
“也是他。”
“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摇头。
“不对。您不知道试炼。不知道他答应过我什么。”
“因为他不记得了。”我说。
夏乌拉愣住了。
“他死之前，把灵魂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身体里，一半送出去找人。撕开的时候，记忆也撕开了。身体里留下的那一半，不记得外面的路。送出去的那一半，不记得塔里的事。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说过，他每次都这样。死了回来，会忘记一些东西。你习惯了。”
夏乌拉退了一步。蝎尾在地上拖了一下。
“那是师父大人自己的力量。死亡回归。”
“对。”我说，“死亡回归是他的力量。但死亡回归的代价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代价是遗忘。”我说，“每死一次，忘记一些东西。死得越多，忘得越多。他离开塔的时候，已经不记得很多事了。他不记得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试炼的具体内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找那个人。”
夏乌拉的嘴唇在抖。
“但他记得一件事。”我说，“他答应过你，会回来。”
她没动。
“他忘了你的名字。忘了试炼。忘了塔顶有什么。但他没有忘记你还在等他。”
夏乌拉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他回来了。”我说，“他的另一半灵魂找到了人，那个人死了，被塞进了这具身体。记忆断了，力量断了，味道变了。但他回来了。”
我伸手。放在她头顶。
“他忘了怎么当师父。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答应过你什么。”
夏乌拉没有躲。肩膀在抖。
“您骗我。”她开口，声音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骗你。”
她抬起头。金色眼睛湿透了。
“凭什么。”
“因为你认的味道。”我说，“你凑近我闻的时候，闻到的东西是他的。你认了。你嘴上问我为什么不是他，但你每次闻完，表情都会松一下。你在骗自己——但你的鼻子没骗你。”
夏乌拉看着我。很久。
“所以你信了，”我说，“你只是不敢认。”
她低下头。银白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整个人在抖。
“但他答应过我的事，”她的声音闷在头发后面，“他还没做完。”
“所以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您记得试炼是什么吗。”
“不记得。”
“记得塔顶有什么吗。”
“不记得。”
“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不记得。”
她的眼睛暗了。
“但你记得你在等他。”我说。
她看着我。
“我不记得试炼。不记得塔顶。不记得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等了四百年。我知道你站在塔顶看着地平线。我知道你杀了我三次，每次杀完都在哭。”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记得你。但我记得关于你的事。”
夏乌拉看着我。眼泪一直流。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说，“我不需要记得你，才能找到你。”
她愣住了。
“他忘了你的名字，但他没有忘记回来。我忘了所有的事，但我没有忘记你。”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
“所以我是他。”我说。
夏乌拉没有动。很久。然后她闭上眼。
“师父大人。”她喊了一声。
“嗯。”
她睁开眼。金色眼睛里的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然后她笑了。很轻。嘴角翘起来，眼睛没弯。
“您回来得太晚了。”
“我知道。”
“我等了四百年。”
“我知道。”
“您欠我很多。”
“我知道。”
她看着我。然后她伸手。两只手捧住我的脸。凉的指尖贴在我的颧骨上。
“师父大人。”她喊了第三遍。
“嗯。”
“您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我看着她。她的金色眼睛很亮，亮得像四百年前那个晚上。她捧着我脸的手在抖。
“不走了。”我说。
她笑了。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大得我肋骨发疼。
“师父大人。”她的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您终于回来了。”
我被她抱着，一动没动。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我骗了她。我不是他。我不知道试炼。不知道塔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有那本书记住的东西。和她自己告诉我的那些。
但她信了。
她信了，我就是。
“嗯。”我开口。声音很稳。“我回来了。”
夏乌拉抱着我不松手。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我肩上。蝎尾盘在脚边，尾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板。
她在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也听得见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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