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压上肩头的那一刻,萧景昭闷哼了一声。
三十斤重的榆木枷,磨得脖颈生疼,双手从枷板两头的圆孔里穿出来,勒得发紫。他长到十七岁,金尊玉贵,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只走了十几步,肩头便像被人拿钝刀子来回割。
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再吭。
皇城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那道门里,有他住了十七年的宫阙,有玉牒上他的名字,也有他父皇尚未冷透的遗体。
从此,都与他无关了。
他默默活动着被枷板卡住的手腕,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每一分尚存的力气。枷上的木纹粗粝,磨得下颌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卫家儿郎能在雁门的风雪里站四十年,他就能戴着这副枷,一步一步走到北荒。只要活着,就有翻牌的那一天。
“走!”
押解校尉赵奎骑在马上,腰悬环首刀,一张国字脸冷硬如铁。他身后是二十名解差,前后押着囚车。队伍里还跟着两个人,一老一少,是原七皇子府仅剩的两个家仆——老仆福伯,小厮砚青。
“殿下……”福伯头发花白,背着个小包袱,一步一跟,老泪纵横,“老奴说了要跟着,就是爬,也爬到北荒去伺候您。”
砚青才十四五岁,攥着缰绳直掉眼泪。
萧景昭被枷板卡着,没法回头,只低声道:“从今往后,没有殿下。记住我的话——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吃饭,活着最重要。”
主仆三人说话间,囚车已经碾上了上京最宽的朱雀大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茶楼酒肆的窗口探出无数脑袋,指指点点。新皇将立,七皇子谋逆被废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上京。
“瞧见没,这就是七皇子!”
“啧啧,年纪轻轻,怎么就想不开要谋逆呢?”
“听说他外祖父一家都通北狄,啧啧,皇恩浩荡,竟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
萧景昭垂着眼,慢慢往前走。他不辩,也不看那些唾沫横飞的嘴。真相在玉牒除名那一刻就已经死了,跟一群只听得见谣言的人讲道理,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事。
“啪!”
一颗烂菜叶子砸在枷板上,汁水溅了他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臭鸡蛋、烂萝卜,雨点似的飞来。几个锦袍玉带的世家子弟站在酒楼上,酒气熏天,一边掷一边放声大笑。
“谋逆的罪人,也配走这条街!”
“卫家的孽种,滚出上京!”
一只酒壶凌空砸下,擦着萧景昭的额角飞过,在地上摔得粉碎。
福伯扑上来想替他挡,被解差一鞭子抽在背上,滚倒在地。
“福伯!”萧景昭瞳孔一缩。
“老奴没事,老奴没事……”老人捂着背爬起来,还是固执地跟在车后。
萧景昭没再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一张张狂笑的脸上,极慢、极慢地扫过去。
扔菜叶的,他记下了那张左脸带痣的脸;砸酒壶的,他记下了那身绣着裴氏云纹的锦袍;骂得最凶的两个世家子,一个佩玉,一个摇扇,他连他们站的位置、身旁跟着的仆从,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记性极好。前世读史,过目能诵;今生落魄,这本事正好用来记仇。
那佩玉的世家子骂累了,斜倚栏杆,朝同伴笑道:“一个废人,记他作甚。出了上京城,北边的风就能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摇扇的接口道:“听说北荒戍卒营,十个人去,九个埋。这一去,跟发配去阴曹有什么分别?”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不必现在发作。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发作是送死。
可日子还长。
他在心里对那几张脸说:你们今日扔的每一片烂菜,他日,我都会叫你们一片一片,亲手捡起来。
“哟,罪人还敢瞪人?”那佩玉的世家子恼了,端起一盆脏水就要往下泼。
“够了。”
赵奎忽然勒马回头,冷冷扫了酒楼一眼,“奉命押解,闲杂人等不得生事。谁再动手,按劫囚论处。”
他到底是官身,一句话压下来,楼上的哄闹讪讪地收了。
那盆脏水没泼下来。
萧景昭看了赵奎的背影一眼,没作声。
队伍出了城门,一路向北。繁华渐渐被甩在身后,屋舍越来越稀,官道越来越荒。日头西斜,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天黑前,队伍在城外一处驿亭歇脚。
一路行来,萧景昭看似垂头,心里却没闲着。他数过押解的人数,记下赵奎换马的时辰,连哪个解差走得最疲、哪个总往队伍后头瞟,都看得分明。到了北荒,这些细枝末节,说不定哪天就能救命。他向来不信运气,只信把能做的功课做足。
解差们生火造饭,赵奎独自坐在一棵老树下擦拭佩刀,刀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萧景昭三人被赶到角落里,只分到两个又冷又硬的黑馍。
福伯把自己那个掰了大半,偷偷塞给萧景昭:“您多吃点,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萧景昭看着老人背上那道鞭痕,把馍推回去一半,低声道:“一起吃。”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风尘仆仆,一身司礼监的服色。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赵奎面前,四下扫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奎接过信,眉头先是一皱。
送信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远远地,只听见“……路上”两个字。
赵奎撕开信,就着篝火看了一遍。
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他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握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送信人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奎捏着那封密信,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篝火,落在角落里那个戴着枷锁、正安静啃馍的单薄少年身上。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罪臣的鄙夷,而是看一个死人的冷漠。
“头儿?”身旁的解差察觉异样,凑过来。
赵奎把信凑到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声音压得极低。
“传令下去,”他一字一顿,“明日改走青云口那条道。”
解差一愣:“头儿,那可是条荒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有悬崖……”
“废什么话。”赵奎站起身,佩刀“呛”地归鞘,“让你走,你就走。”
天色彻底黑透,山风呜咽。驿亭外,解差们围着篝火喝酒赌钱,吆五喝六。队伍里那个驼背的老解差独自坐在远处,啃着干饼,时不时朝萧景昭这边望一眼,眼神里有几分不忍,却终是什么也没说。
夜色浓稠如墨。
角落里,萧景昭啃馍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一线寒光,悄然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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